秦瓊盯著那包紅彤彤的粉末看了幾秒，搖了搖頭：“老夫活了大半輩子，沒見過這種東西。”
“這是晚輩家鄉的特產，”李然笑了笑，“長安城裡買不到。”
秦瓊“哦”了一聲，沒再追問，又夾了一片夫妻肺片慢慢嚼著，嚼完了放下筷子，靠在椅背里長長撥出一口氣：“你這後生，總能鼓搗出些新鮮東西。”
李然笑道：“國公爺過獎了，就是瞎琢磨。”
秦瓊沒有接話，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句：“李然，你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行軍打仗、地方治理都說得頭頭是道。如此大才，可有入朝為官之意？”
李然愣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回國公爺，沒有。”
秦瓊盯著他看了幾秒，目光裡帶著幾分意外——大概是見慣了那些削尖腦袋想往朝堂裡鑽的人，忽然碰上個說“沒有”的，反倒有些不習慣了。
“為何？”他問。
李然想了想，說：“晚輩就是個廚子，這輩子最大的本事就是顛勺炒菜。平日裡教懷道的那些東西，都是從雜書上東拼西湊來的，上不得檯面。朝堂上的事，我是真的不懂。”
“你是不懂，還是不想懂？”秦瓊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透著一絲銳利。
李然迎著那目光沒有躲閃：“既不懂，也不想懂，更不該我懂。”
他心裡清楚，對於這個時代來說，自己不過是個匆匆過客。在沒有弄清楚這個大唐究竟是不是自己所熟知的那個大唐之前，若因為他一人改變了整個歷史走向，那才是千古罪人。朝堂上的事，他碰不得，也不想碰。
秦瓊沉默了，靠在椅背裡，不知在想什麼。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語：“老夫像你這個年紀的時候，也不懂，只一味著爭強鬥狠。可後來……”他頓了頓，“後來經歷了一些事，就什麼都懂了。”
李然沒有說話，他知道秦瓊說的是什麼——從瓦崗寨到大唐，從李淵到李世民，從戰場上拼殺到朝堂上週旋。有些事，不是你想不想懂，是到了那個位置，不懂也得懂。
“國公爺，”李然斟酌著詞句，“晚輩不是當官的那塊料。目前能做的，便是安安心心把菜做好，讓我家掌櫃的生意越做越大，旁的並不想多理會。”
秦瓊看了他一眼，臉上看不出是欣慰還是別的什麼：“你這年輕人，倒是實在難得。”
李然笑了笑沒有接話。
秦瓊又拿起筷子嚐了幾口菜，不知是菜的味道確實開胃還是別的緣故，他吃了很多，連那一罈酒也喝了好幾碗。或許多年不沾酒的緣故，臉上漸漸泛起了幾分醉意。
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裡，目光落在李然身上，從上到下仔細端詳了一陣，隨後開口道：“李然，你……可願拜老夫為師？”
話音剛落，李然首接愣住了，他簡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難道自己出現了幻聽？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拜師？秦瓊要收他為徒？堂堂翼國公、凌煙閣功臣，要收他這個廚子做弟子？
“國公爺……您莫非在和晚輩開玩笑？”他開口，聲音有些發澀。
秦瓊沒有再看他，而是將目光投向窗外：“老夫做這個決定，不是臨時起意，是琢磨了好些日子了。這身子一日不如一日，那些年攢下的本事，總不能帶進棺材裡。”他頓了一下，“懷道天資好，可對這些不上心。你不一樣，根骨不差，心性也穩，學武不算太晚。老夫能教你的不多——幾手防身的功夫，騎射的本事，行軍佈陣的道理。你若願意，往後便喚我一聲師父。”
他說完才轉回頭，目光落在李然臉上，靜靜等著。
書房裡安靜了下來。李然看著秦瓊那張蒼白如紙的臉，還有鬢邊悄然蔓延的白髮——這位從他在現代社會時便由衷仰望的千古名將，征戰半生血灑疆場，如今卻病骨支離，困在一張小小的躺椅裡，連邁出房門幾步都成了奢望。可他心裡念念不忘的，依舊是那些事——行軍、打仗、佈陣、傳承。
李然忽然覺得鼻尖有些發酸，他也不是矯情的人，整了整衣袍退後一步，端端正正地跪下來磕了三個頭：“師父在上，弟子李然，願隨師父學藝。”
秦瓊轉過頭看著他，像是一個壓在心裡許久的東西終於放下了：“起來吧。”
他淡淡說道，嘴角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李然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站在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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