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座他不知道名字。從未在任何地方見過的古城。而他手機的訊號欄，依然是空的。
李然額頭手心全是汗。
他把手機揣回兜裡，蹲下去重新拎起魚和釣具。沉甸甸的魚護墜得他手指發酸，這真實的分量讓他稍微踏實了一點——至少魚是真的，剛才在湖邊發生的一切也是真的。至於那趙大哥......
趙鐵柱。
李然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早上那漢子穿的是深色袍子，襟口敞開，露出一大片厚實的胸膛，說話嗓門大得能震落樹葉子，笑起來像打雷，一巴掌拍下來差點把人拍散架。那個叫“老周”的護衛腰裡掛著長刀，寸步不離，眼神警惕得不像是演的，要是自己真有啥不軌的舉動，這傢伙當時真的有可能一刀劈下來。
李然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不對。這不對。釣個魚為啥要穿一身古裝，還要帶個帶刀護衛，更不可能在這鳥不拉屎的荒山野嶺裡面搭一座真實的城牆——因為在來時的車載導航中，根本就沒有顯示這裡還有一座仿古的城牆。而且眼下也看得真真切切，那城牆上的夯土縫裡長著青苔，城門洞裡的石板路被踩得光滑發亮，那是幾十年甚至上百年才能磨出來的光澤。
他使勁搖了搖頭。不能想了，再想下去人要瘋了。眼下的當務之急是找個活人問清楚這到底是什麼地方，怎麼走出去，怎麼回去。
李然深吸一口氣，拎著東西走出了松樹林。
城門口那兩個兵丁早就看見他了。一個持槍的，一個腰懸長刀的，兩人對視了一眼，臉上同時浮現出一種困惑的表情——眼前這人穿的是什麼鬼東西？短頭髮像被狗啃過的一樣，身上那件衣服花花綠綠的，還帶著那麼多奇怪的物件。
李然走到城門口，擠出一個笑臉：“兩位大哥，麻煩問下這是哪個古城景區？”
懸刀的那個兵丁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手按在刀柄上沒鬆開，語氣倒是還算客氣：“景區？什麼景區？你哪兒來的？怎麼這身打扮？”
“我......進山釣魚，迷路了。”李然晃了晃手裡的魚，“就想問問，這離最近的公路有多遠？”
兩個兵丁又對視了一眼。這次持槍的那個開口了，是個年輕後生，眉毛一挑道：“公鹿？你是釣魚，又不是打獵，問公鹿作甚？”
李然張了張嘴，一時間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他腦子裡“嗡”的一聲，那個荒唐的念頭又冒了出來，比之前來的更猛烈。更清晰。
他艱難地嚥了口唾沫，換了個說法：“就是......柏油或者水泥鋪的那種。或者你們這兒有沒有派出所？村委會？就......”
“什麼亂七八糟的，難道你是番商？”懸刀的兵丁皺起了眉，仔細端詳著他的臉，“瞧著也不像啊......番人沒長這樣的。你這頭髮怎麼回事？為何這麼短？”
“番商是什麼？我就是個釣魚的，我——”
“行了行了，”那兵丁擺了擺手，“我看你也不像歹人。既然迷路了，要找衙門你就往東街走，過了鼓樓就是。不過眼下我勸你還是先進城找個客棧住下，天都快黑了，出了城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你往哪兒去？”
李然順著他的手指往城裡看了一眼。青石板路筆直地延伸進去，兩旁的店鋪挑著布幌子，上面寫著“李記雜貨”“王家酒肆”“張氏醫館”之類的大字，全是繁體。街上行人的衣著一律是粗布短褐或長衫，偶爾有驢車吱吱嘎嘎地駛過，趕車的老漢嘴裡叼著根稻草，慢悠悠的。
他忽然注意到一個細節——街上所有人都是一身古裝，走路也都不看手機。準確地說，所有人的手都是空的，最多拎個籃子或牽個孩子。
一種巨大的荒謬感像潮水一樣淹沒了李然。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三百多塊錢的登山鞋，看了看手裡那個花花綠綠的塑膠袋和裡面那些活蹦亂跳的鯽魚，再看了看面前這座連一丁點現代痕跡都沒有的古城。隨即，他又想起了湖邊那個連煙都不認識的古怪趙大哥...
他猛地轉過身，朝著來時的方向狂奔起來。
守城的兩個兵丁對視了一眼，彼此從對方臉上讀出了同一句話——這人怕不是腦子有點毛病吧。
松樹林。土路。野草小徑——李然拚命地跑著，釣箱在背上顛得咣噹響，魚護裡的水灑了一褲子，竿包也差點從胳膊肘滑下去，他全不管。他要回到那個湖邊，回到那個地方，然後沿著早上來的路再走一遍，一定能找到那條水泥路，一定能找到他的車。
他跑了很久。
直到肺像著了火，腿像灌了鉛，他才不得不停下來，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李然站在原地，寒風從松樹林裡灌出來，吹透了他被汗溼透的後背，涼意一直鑽到骨頭縫裡。手裡的魚忽然跳了一下，塑膠袋嘩啦一響，把他從一種近乎恍惚的狀態裡拽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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