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越聊越投機，從詩詞說到逸聞，從逸聞說到長安城的趣事，不知不覺暮鼓已然敲響，鼓聲一陣接著一陣，像是在催人歸家。
上官儀側耳聽了聽，不無遺憾道：“宵禁快要開始了，我也該走了。”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李然一眼。
“李兄，今日與你聊得甚是投機，李兄如此大才居然屈居在一家小客棧裡做一名廚子，真是可惜。再過數日便是端午佳節，午時陛下在宮中設宴，宴席散後，我打算在自家府中辦一場端午詩會。屆時還請李兄光臨寒舍。”
“詩會？”李然心中苦笑。自己一個廚子，會哪門子作詩？難道又得去剽竊幾首？他張了張嘴，想找個由頭推辭，又怕上官儀覺得自己端架子，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開口。
十一娘見他不說話，怕他失禮，連忙替他應道：“多謝上官大人邀請，李然到時一定會去的！”說著不動聲色地捅了捅李然的腰。
李然有些驚訝地看了十一娘一眼——她平日對客人從不多話，今日倒是替他做了主。但人家話已出口，他也不好再駁，只得躬身行了一禮：“在下屆時一定叨擾。”
上官儀笑了笑，俯身回了一禮，拿起雨傘，轉身走進了雨幕中。月白色的身影很快被雨霧吞沒，只剩下雨聲沙沙。
李然站在門口，看著那個方向出了一會兒神。
十一娘走過來，站在他旁邊，也朝雨幕裡看了一眼。
“這位上官大人，倒沒有做官的架子，挺有意思的一個人，”十一娘嬌笑著，眼睛彎成了月牙，“說寫詩就寫詩，也不挑場合。你說他要是如廁的時候，突然來了靈感，會不會......”她話說到一半，自己先捂著嘴笑了起來。
一旁正在擦桌子的阿依諾也被十一孃的這句話逗得笑了起來。她趕緊捂住嘴，肩膀卻一聳一聳的，忍得辛苦。
小石頭從後廚探出頭來，一臉茫然：“你們笑什麼呢？”
“沒你的事，洗你的碗去！”十一娘收了笑，板起臉瞪了他一眼，嘴角卻還是翹著的。
“哦！”小石頭縮了縮脖子，嘟囔了一句“又欺負我！”，老老實實回去幹活了。
李然靠在櫃檯上，看著十一娘那副故意板著又忍不住嘴角上揚的臉，搖了搖頭：“人家好歹是朝廷命官，你這麼編排人家，不怕他知道了治你的罪？”
“我說什麼了？”十一娘眨眨眼，一臉無辜，“我就說他寫詩寫得好，這也能治罪？”
李然被她噎了一下，無奈地笑了。
“再說了，”十一娘雙手抱著胸，斜靠在柱子旁：“他要是真知道我編排他，那也是你告的狀。你會去告嗎？”
李然連忙搖了搖頭：“不會。”
“那不就得了。”十一娘嘴角翹了起來，斜睨了他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促狹，“我們家的廚子也要去參加文人的詩會了，真是長臉！李然，去了好好表現，把咱們客棧的名頭徹底打響。你若是去了不拔個頭籌回來——”她頓了頓，伸出手指點了點櫃檯，“以後你的分成減半。”
“啊？”李然張大了嘴，“這事跟我的分成有毛關係？況且參加詩會的事也是你替我答應的，我一個廚子能做什麼詩？你怕是早就對我的分成有想法了吧？”
“我對你的分成有想法？”十一娘雙手叉腰，眼睛瞪得溜圓，“我要是貪你那點錢，當初就不會讓你住店，不會讓你留在店裡做事，不會——”她頓了頓，把後面的話嚥了回去，別過臉去，“反正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既然答應人家了，總不好失約吧？分成的事，當我沒說。”
李然被她這一通搶白噎得說不出話，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阿依諾在一旁偷偷看著，抿著嘴笑。
小石頭不知什麼時候又從後廚冒了出來，湊到李然耳邊，壓低聲音，一臉鄭重：“李大哥，你要是真不會作詩，到時候就隨便報幾個菜名——什麼香蔥爆羊肉。肉沫燒茄子。猛火炒烏鱧啊啥的，怎麼押韻怎麼來。他們又沒吃過，保證沒人聽得懂，還顯得你高深莫測。”
“閉嘴。”十一娘和李然異口同聲。
小石頭縮了縮脖子，一溜煙又跑回了後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