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老孫就送來了二十多條黑魚。他店裡本也就只有十來條，還是他跑了幾處魚攤，按兩文錢一條從別處收來的。
老孫走後，李然掀開布簾走進了前廳，十一娘正站在櫃檯後面，手裡拿著塊新寫的菜牌，踮著腳尖往牆上掛。她今天穿了一身鵝黃色的衣裙，頭髮還是那樣用木簪隨便挽著，幾縷碎髮落在耳邊，襯著早晨的光，竟有一種說不出的明快。
“我來。”李然急忙走過去，接過菜牌，三兩下便掛好了。
十一娘退後一步，歪著頭看了看，滿意地點了點頭。
“炒烏鱧，六十文。”她唸了一遍菜牌上的字，嘴角微微翹著，“你說，今天能賣多少盤？”
“不知道。”李然搖了搖頭，“店裡統共不到三十條魚，剔骨片肉，滿打滿算也就能做二十來盤炒烏鱧。先看看客人買不買賬吧。”
十一娘瞥了他一眼：“你做的菜，什麼時候沒人買賬過？”
李然笑了笑，沒接話。他嘴上不說，心裡其實也有些打鼓。炒雞蛋。蔥爆羊肉。肉沫茄子——這些菜雖然新奇，但好歹用的是常見的食材。烏鱧這東西，長安人只當它是藥，從來沒人正經當菜吃。能不能賣得動，還真不好說。
巳時剛過，客人陸陸續續地來了。
第一個進門的是個穿綢衫的中年胖子，他也算是店裡的常客了，大腹便便，走起路來身上的肉一顫一顫的。他在門口站定，抬頭看了看牆上的菜牌，目光在“炒烏鱧”三個字上停了一瞬。
“嗨喲！掌櫃的，今天又出新菜品了？這炒烏鱧是什麼？烏鱧不是治水腫的嗎？還能炒著吃？”
十一娘靠在櫃檯後面，不緊不慢地撥著算盤：“客官，您這話問得好。烏鱧是能治水腫，那是煮著吃。咱們這是炒著吃，味道不一樣。您要不信，點一份嚐嚐？”
那胖子猶豫了一下，摸了摸肚子，一咬牙：“行，來一份！”
“好嘞！”十一娘脆生生地應了一聲，朝後廚喊了一嗓子，“李然，炒烏鱧來一份！”
李然在後廚應了一聲，灶火升起來，鍋裡的油已經開始冒煙了。魚片是早上現片的，薄薄的，在案板上碼得整整齊齊，每一片都透著光。他深吸一口氣，端起魚片，倒進了鍋裡。
“刺啦”一聲，白煙騰起，香味從後廚的門簾縫裡鑽了出去。
前廳裡，越來越多的客人對這道新菜表現出濃厚的興趣。烏鱧這東西，他們從小隻知道入藥，從沒想過還能端上飯桌。但有了之前炒雞蛋。蔥爆羊肉的口碑打底，大家對客棧這位廚師的信心，早就蓋過了心裡的那點疑慮。
“我們這桌來一份！”
“我們也來一份！”
小石頭和阿依諾前前後後跑得腳不沾地，額頭上全是汗，臉上卻掛著笑。
後廚裡，劉伯還沒完全學會這道新菜，只能在李然旁邊打下手——配菜。遞蔥。裝盤，每一道工序都做得一絲不苟。崮也不聲不響地蹲在灶臺邊添柴，火候被他控制得恰到好處，灶膛裡的火苗不疾不徐，穩穩地舔著鍋底。
幾個人各有分工，忙而不亂。
第一盤炒烏鱧端上去的時候，那個穿綢衫的胖子已經等得不耐煩了，筷子在手邊敲得篤篤響。小石頭把盤子往桌上一放，他的筷子就伸了出去。
夾了一片，放進嘴裡，嚼了兩下。
他的動作忽然停了。
旁邊桌上幾個人都看著他，等著他的反應。
胖子又夾了一片，這回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麼了不得的東西。然後他放下筷子，端起桌上的茶碗灌了一大口，又拿起了筷子。
“怎麼樣啊？”隔壁桌的客人忍不住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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