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然把摺扇舉得高高的，恨不得把整張臉都遮住，腳步越走越快，心裡只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走過十字路口，李然看見道路中間那棵大槐樹下，那個叫阿檀的年輕女子正坐在案後替人寫信。旁邊坐著個六十來歲的老頭，花白鬍須，佝僂著背，正絮絮叨叨地說著什麼。
阿檀低著頭，手裡的筆在紙上移動，不時停下來問一句，又繼續寫。陽光透過槐樹葉子的縫隙灑下來，落在她素白的衣裙上，斑斑駁駁的。
走到阿檀身邊時，阿檀似乎感覺到了什麼，抬起頭。
目光相撞，她愣了一下，隨即放下筆，站起來。
“李郎君...”
“阿檀姑娘。”李然抱了抱拳，腳步卻沒停。
“李郎君稍等——”阿檀又叫了一聲，聲音比剛才大了些。
李然停下來，回頭看她。
阿檀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旁邊的十一娘，嘴唇動了動，然後轉向那個寫信的老頭，微微欠身：“老丈，實在對不住，您稍坐片刻，我去去就來。”
老頭擺擺手，倒也沒惱。
阿檀轉身快步走回身後的鋪子裡，不多時又出來了，手裡多了一個布包袱。她走到李然面前，雙手將包袱遞過來，低著頭，聲音不大。
“李郎君，上回的事......多謝你。這衣裳我洗過了，還給你。”
李然愣了一下，接過包袱，還沒來得及說什麼，阿檀已經轉向十一娘，端端正正地福了一禮。
“這位是裴娘子吧？久仰了。”
十一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李然手裡的包袱，也回了一禮，沒說什麼。
李然想說點什麼，張了張嘴，又不知從何說起。阿檀這時卻已經轉身回到案後，拿起筆，繼續寫信了，像是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兩人繼續往客棧走。
十一娘走在前面，腳步比來時快了不少。李然跟在後面，手裡攥著那個布包袱，心裡有些莫名其妙的發虛。
走過兩條街，十一娘忽然開口了。
“怪不得這幾日沒見你穿那身衣裳。”她的語氣不鹹不淡，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原來是送給人家小娘子了。”
“不是送，是借。”李然趕緊解釋，“那日在湖邊釣魚，她不小心掉進水裡了，我把衣裳借給她披了一下。後來她帶走了，今天才還的。”
“不小心掉進水裡了？她一個姑娘家，沒事跑到湖邊去做什麼？還偏偏掉進去了？”十一娘停下腳步，轉過身來，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你這話說出去，誰信？”
李然被她這麼一堵，愣了一瞬，才開口道：“事實就是如此。”
此刻的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向十一娘解釋。對他來說，這本來就是一個很稀鬆平常的事情。
十一娘沒有再問，轉身繼續往前走，丟下一句話：“算了，你自己的衣裳，愛借誰借誰，跟我有什麼關係。”
她說著加快了腳步，把李然甩在了後面。
李然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手裡攥著那個布包袱，心裡忽然覺得，這事好像比想象的要複雜得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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