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嗤!”阿依諾第一個沒忍住,笑出了聲。
十一娘又好氣又好笑,拿團扇虛點了他一下:“你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滿篇盡在講吃!你就真沒作一首正經些的?”
李然笑嘻嘻地道:“我原本吃得好好的,一群人非說我只顧吃不作詩,硬要讓我難堪。沒辦法,為了咱們悅來客棧的名聲不墮,我只好勉為其難地作了一首。”
“可別再念那些吃吃喝喝的打油詩了,正經一點行不行?”十一娘嗔道。
李然點點頭,裝模作樣地清了清嗓子,正色念道:
“節分端午自誰言,萬古傳聞為屈原。堪笑楚江空渺渺,不能洗得直臣冤。”
十一娘聽完,微微怔了一下,臉上的笑意漸漸收了幾分。
阿依諾也不笑了,眨著眼睛看看李然,又看看十一娘,小聲嘟囔道:“這首......聽著怪難受的。”
李然倒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笑道:“怎麼?嫌我念得不好?”
“不是不好。”十一娘放下團扇,認真看了他一眼,“是沒想到你能作出這麼正經的詩來。”
“我一直很正經。”李然面不改色,“只是平日裡懶得顯露罷了。”
十一娘嗤了一聲,懶得拆穿他,轉頭對阿依諾道:“去讓後廚把粽子熱一熱,再切兩碟子鹹蛋和菖蒲糕,配壺新茶。犒勞一下咱們這位李大才子!”
阿依諾應聲去了。李然聞言,打了個飽嗝,感覺有些反胃。
屋子裡安靜了片刻。窗外天色漸漸暗下來,街上的喧嚷也慢慢散了,遠處隱隱約約還能聽見一兩聲龍舟鼓,悶悶的,像是從江面上飄過來的。
十一娘忽然開口:“你說那首詩——‘堪笑楚江空渺渺,不能洗得直臣冤’——真是你自己作的?”
李然端著茶盞的手頓了頓,含糊地“嗯”了一聲,沒多解釋。
十一娘也沒追問,只是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晚風帶著水氣和艾草的苦香吹進來,她靠在窗邊,聲音比平時輕了許多:
“我小時候聽人說過,屈原投江那天,老百姓划著船去救他,竹筒裡裝著米扔進江裡餵魚,怕魚吃他的身體。後來就變成了賽龍舟。包粽子——人人都記得這些熱鬧的事,倒是那個‘冤’字,沒幾個人真往心裡去。”
她說完,回過頭看了李然一眼,笑了笑:“你那一園子詩友,怕也沒人提這個吧?”
李然被她問得一愣,沒有立刻接話。他原本以為她只是隨口聊聊端午節的來歷,沒想到會想得這麼深,將注意力關注到這些事上去。
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道:“倒也不是沒人提,只是......多半是借題發揮。有人藉著屈原說自己的不得志,有人藉著節日描寫熱鬧的景緻。真正記得那個人為什麼投江的,確實不多。”
他說完,自己也覺得這話說重了,便笑了笑,補了一句,“不過日子總要過下去,總記著那些消沉負面的事,人也會失去進取心。熱鬧一些也好,活著總要有點盼頭。”
她聽他這麼說,沒有接話,只是輕輕“嗯”了一聲,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阿依諾端著茶點回來時,見兩人都不吭聲,還以為兩人聊的不太愉快,於是小心翼翼地放下盤子,小聲問十一娘:“奴婢......是不是出去再待會兒?”
十一娘被她逗笑了,拿起一塊菖蒲糕塞到她手裡:“吃你的,別瞎想。”
李然也笑了,捏起一塊糕咬了一口,含混道:“嗯,這個好,什麼詩啊詞,冤啊屈的,填飽肚子才是最實在的。”
十一娘斜了他一眼,嘴角卻翹了起來。
窗外最後一絲天光也隱去了,客棧裡亮起了燈。幾個人圍桌而坐,說說笑笑,李然嘴上說吃飽了,粽子卻剝了一個又一個,不過誰也沒再提詩會上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