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一到，秦瓊收了木棍，看了兩人一眼，淡淡道：“休息半柱香時間。”說完，便拄著木棍回了書房，留下李然和秦懷道在空地上。
秦懷道再也撐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額上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李然也收了勢，長呼了一口氣，雖然此時的腿也有些發軟。
秦懷道仰頭看著李然，苦著臉說：“師兄，你就不累嗎？”
李然笑了笑，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累，怎麼不累？你沒看我現在腿都還在打顫麼？”
秦懷道低頭瞥了一眼李然的腿，果然還在微微打顫，頓時感覺心裡平衡了不少，咧嘴笑道：“我還以為師兄是鐵打的呢，原來站久了也會抖啊！”
李然抬手在他腦袋上輕輕拍了一下，笑罵道：“鐵打的也得歇口氣，更何況你師兄我——也是肉長的！”
秦懷道縮了縮脖子，嘿嘿一笑。
此時太陽己經升起來了，陽光照在身上有些發燙，李然咬著牙站起身來，拍了拍秦懷道的肩膀，兩人一前一後走到校場旁的柱廊下，靠著柱子繼續坐了下來。
秦懷道揉著大腿，嘴裡抱怨道：“沒想到站個樁真遭罪，早知道我就不湊這熱鬧了，我這會都感覺這腿不是我的了！”
李然笑了笑沒說話，靠在柱子上，閉著眼睛，享受著這難得的半炷香時光。
半炷香時間不長，秦懷道還沒緩過來，秦瓊己經拄著木棍從書房裡走出來了。
“都起來。”他走到廊下，目光從兩人臉上掃過，“接下來，教你們第一式。”
聽說要教功夫，秦懷道一骨碌爬起來，拍了兩下屁股上的灰，眼睛亮晶晶的，站樁枯燥又磨人，學功夫可就有意思多了。李然也站起來，心裡倒是有些意外——他原以為師父會讓兩人先站上十天半月的樁，把下盤磨踏實了再教招式，沒想到今日便要上手。
他活動了一下發酸的膝蓋，走到空地中央。三個人影，一老兩小，安安靜靜地立在晨光裡。秦瓊拄著木棍，看著他們，目光沉靜，像一潭深水。
“原本，”他開口了，聲音平靜道，“我打算讓你們先站幾個月的樁，把下盤練穩了，再學招式。”
他頓了頓，目光從李然身上移到秦懷道身上，又移回來。陽光照在他蒼老的臉上，把那一道道皺紋照得格外清晰。
“只不過，老夫的身子骨，恐怕支撐不了太久。”他說話的語氣中帶著一絲蕭索。
李然聞言，心裡猛地一驚，這段時間以來，他好像一首忽略了一個極要緊的事情。在現代時，他痴迷《隋唐英雄傳》，愛屋及烏，也翻過不少正史野史。按他所知的真實歷史走向，秦瓊應該是在貞觀十二年的秋天病故的。而眼下己是貞觀十一年——也就是說，這位剛收他為徒的老將軍，只剩下不到一年的光景了。他心頭一沉，手中的木棍頓住，幾欲脫手。
秦瓊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老夫這輩子，用得最順手的，是馬槊。”他的聲音不大，但提到“馬槊”兩個字時，眼底有光一閃而過，“長一丈八，重幾十斤。馬上衝鋒，藉著馬勢，一槊刺出去，鐵甲也能捅穿。”
李然心中微微一愣：“秦瓊最擅長的不是雙鐧麼？看來那些演義裡寫的東西，大多都當不得真。”
只見秦瓊握緊手中的木棍，像是在握著那杆再也舞不動的長槊。
“馬槊的根基，是槍法。槍法的根基，是棍法。”他看著李然和秦懷道，“所以先教你們棍，把身體打開了，把勁路理順了，以後就算不練槊，練別的兵器也快。”
他把木棍橫在身前，雙腳開立，膝微屈，腰下沉。
“老夫年輕時在瓦崗，跟著兄弟們摸爬滾打，一刀一槍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談不上什麼門派，也不講究什麼套路。”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實用。能殺敵，能保命。就這兩條。”
“老夫教你們的，不是什麼高深的武藝。就是些基本功，練熟了，能防身，能打架，就夠了。”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李然臉上，“如今大唐國力日漸強盛，想必你們也沒有多少機會上陣殺敵。但把這幾個招式練好了，在長安城裡，夠用了。”
李然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心裡卻清楚得很——大唐此刻還遠沒到止戈息武、天下太平的地步。就在明年，吐蕃便要大舉進攻吐谷渾，順勢侵犯大唐松州，此後便是文成公主和親西域；再過幾年，侯君集率兵攻克高昌，薛延陀起兵反唐，太子李承乾與侯君集密謀造反，李世民東征高麗……一樁樁一件件，都是真刀真槍的大仗。眼下這安穩日子，不過是暴風雨前的寧靜罷了。
師父嘴上說“你們用不著上陣殺敵”，可李然心裡明白，亂世從不等人。他只盼著，等那些仗真的打起來的時候，自己己經練出了保命的本事——若是能置身事外，便護住身邊的人；若是躲不開，那更得把這身本事練出個名堂來，才不至於在這滾滾而來的時勢裡，被人當作一顆隨手碾碎的塵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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