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的時候，李然拖著滿身疲憊離開了翼國公府。秦瓊在教場上指點時神色如常，語氣也從容，可李然看得分明——他是在硬撐。每一個動作，每一次開口，都像在咬著牙。那件半舊的青色短褐底下，怕是早己疼得發抖了。可師父不說，他便不能問。
他走在崇仁坊的長街上，日光白晃晃地砸在青石板路上，晃得人眼發花。街上行人往來匆匆，李然卻像失了魂似的，低著頭，步子極慢，腦子裡翻來覆去只轉著一個念頭——怎麼才能讓師父的壽命多延續幾年。
他當過軍醫，比誰都清楚秦瓊這身病是怎麼來的。舊傷累積，慢性失血，關節磨損，加上長年失眠和營養不良——不是某一種病，是幾十年戎馬生涯攢下的總賬，沒法一筆勾銷。
他想起釣箱裡那幾粒布洛芬緩釋膠囊和幾片抗生素，抗生素對秦瓊這種慢性損耗幾乎無用，布洛芬也只能緩解一時疼痛，讓他在夜裡能稍微合一會兒眼、在飯桌上能嚥下幾口。但說到治療，完全談不上。
“甄權……”李然心裡忽然閃過這個名字，腳步也跟著頓了一下。甄權是隋唐間最負盛名的針灸大家，一輩子鑽研經絡腧穴，活人無數。據說他扎針，一針下去便有奇效——初唐時深州有位刺史喉嚨腫痛、水米不進，他一針下去，第二天就能吃飯了。李然想起這些，心裡忽然浮起一絲微弱的希望。秦瓊的病是幾十年舊傷攢下來的，針灸雖不能根治，但或許能讓師父多撐些日子。他還記得甄權上次來客棧時留過一張名帖，正好此時派得上用場。
這念頭一冒出來，便像野草一樣瘋長，壓都壓不下去。回客棧的路上，經過一個十字路口時，李然忽然停住了腳。老槐樹下，阿檀正坐在案後，低頭握筆，在紙上緩緩移動。午後的日光從樹葉縫隙間漏下來，落在那件素白衣裙上，斑斑駁駁的，像一幅安靜的老畫。她對面坐著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人，正絮絮叨叨地說著什麼。阿檀聽一句寫一句，偶爾抬頭輕聲問一句，便又低下頭去。
和初見那天一模一樣。和昨夜那個翻牆越脊、殺人於瞬息的黑色身影，判若兩人。李然站在路邊看著她。昨夜她在流香閣殺人，一刀斃命，乾脆利落，隨後便從屋頂上幾個起落消失在了夜色裡。那樣一個人，今日怎麼還能若無其事地坐在這裡，替人寫信？她不怕被人認出來？不怕巡防的人找上門來？
還是說，她根本不在乎？
李然的目光落在她手上——修長白皙，指甲修剪得齊整。就是這隻手，昨夜握了一把刀，殺了一個朝廷命官。
阿檀像是感覺到了什麼，抬起頭來，目光正與他撞上。那雙眼睛裡掠過一絲錯愕，只是一瞬，便恢復了平靜，她朝李然微微點了點頭，便低下頭繼續寫字了。
李然站在路邊，看著她的側臉，那張臉上沒有半分慌張，連握筆的手都沒有抖一下。他忽然有些恍惚——昨夜那個蒙面人，和眼前這個替人寫信的姑娘，真的是同一個人嗎？可那雙眼睛，他絕不會認錯。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那點翻湧的情緒壓下去，沒有再多留，轉身邁步走了。快要拐過巷口時，阿檀抬起頭來，望著他遠去的背影，一首看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才輕輕嘆了口氣，重新握緊了筆。
回到悅來客棧時，前廳裡沒有人。李然穿過前廳，回了後院自己那間屋，從櫃子裡翻出那張邊角微卷的名帖，上面“甄權”二字依舊清瘦有力。他把名帖揣進袖中，想了想，又轉身去了後廚，從灶臺下翻出一罐新做的豆瓣醬——裡面特意多放了些辣椒麵，比前一批更入味。他用布巾仔細包好，拎在手裡。這算不上什麼貴重禮物，但勝在稀罕。老人家見慣了黃白之物，缺的是一份用心。
他拎著陶罐出了門，一路打聽著往崇仁坊走去。甄權的住處並不難找——門前那棵老銀杏便是最顯眼的標誌。樹冠遮天蔽日，金綠色的扇形葉片層層疊疊，把午後的暑氣擋得嚴嚴實實。
李然站在樹下仰頭看了一眼，日光從葉縫間漏下來，落在臉上，細細碎碎的。他收回目光，上前叩了叩門環。
不多時，門開了一條縫，一個青衣小童探出頭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李然遞上名帖，笑道：“勞煩通報一聲，悅來樓的李然來拜訪甄公。”
小童接過名帖，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那隻陶罐勾了過去，多看了兩眼，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他在這府裡服侍幾年，迎來送往的禮數見過不少——名貴的藥材、稀罕的補品、成匹的綢緞，哪一樣不是精挑細選、體體面面地送進來。送一隻粗陶罐的，倒是頭一回。他忍不住多瞄了一眼那罐子，灰撲撲的，邊沿還沾著一點沒擦乾淨的泥印子，瞧著實在不像什麼值錢物件。
不過到底是甄權調教出來的人，他面上沒有露出異樣，只接過名帖，說了一句“郎君稍待”，便轉身進去了。
片刻後，小童回來，側身讓開門口：“先生在後院看書，郎君請隨我來。”
李然跟著他穿過影壁，沿著青磚小徑往裡走。院子不大，收拾得清清爽爽，牆角種著幾株藥草，散發著淡淡的草木清香，混著泥土的溼潤氣息，讓人心神安定。廊下掛著一隻鳥籠，一隻畫眉歪著頭看他，啾啾叫了兩聲，又別過臉去了。
小童在書房門前停下，進去通報了一聲，片刻後又出來側身讓開：“先生請郎君進去。”
李然跨過門檻，看見甄權正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手裡拿著一卷書，膝上搭著一條薄毯。午後的日光從雕花木窗間斜斜地照進來，落在他花白的頭髮上，泛著一層柔和的光。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目光在李然臉上停了一瞬，嘴角便慢慢翹了起來。
“小郎君，今日怎麼有空來老頭子這兒？”他放下書卷，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快請坐。”
李然依言坐下，抱拳行了一禮：“甄公，冒昧登門，叨擾了。”
甄權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笑眯眯地看著他：“老頭子這裡難得有人來，你來了，正好陪我說說話。”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李然懷裡那隻陶罐上，上下打量了兩眼，笑道，“你這孩子，來就來，還帶什麼東西。”
李然笑了笑，把陶罐放在桌上，解開封口一角，一股醬香便飄了出來：“這是晚輩自己做的一罈豆醬，味道和市面上的不大一樣，值不了幾個錢，還望甄公莫要嫌棄。”
甄權放下茶碗湊過來看了一眼，又嗅了嗅，眉頭微微一動：“這味道……倒是稀罕，聞著像是蠶豆做的，又不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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