悅來客棧的後院裡,月色清淺,房間的窗戶透出一線昏黃的燈光,照亮了牆角那一小片翻過的土地。
十一娘舉著油燈正蹲在牆根底下,目不轉睛地盯著幾株才冒出不久的小嫩苗。幾片小小的葉子,怯生生地從褐色的土裡探出頭來,在夜風裡微微顫著,像剛睜開的眼睛。
她伸出一根手指,輕輕碰了碰其中一片,又飛快地縮回來,像是怕把那點脆弱的東西碰壞了。她看得很專注,連李然什麼時候站到了身後都沒察覺。
李然雙手抱胸,看著她蹲在地上的背影,忍不住彎了一下嘴角——這女人平時在悅來樓罵起人來中氣十足,嗓門大得半條街都能聽見,可這會兒蹲在牆根底下盯著一株嫩苗,倒像個沒見過世面的小姑娘。
他輕咳了一聲。
十一娘猛地回過頭,看見是李然,臉上掠過一絲錯愕,隨即又板起臉站起來,拍了拍裙角的灰:“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剛回來。你在看什麼呢?”
“沒什麼。”她別過臉去,聲音悶悶的,“你自己不會看?”
李然走過去蹲下來,也看了看那幾株苗——辣椒苗和玉米苗都冒出來了,幾片嫩綠的葉子在月色下泛著淡淡的光,瞧著就讓人心裡踏實。
“喲,還真發芽了。”他語氣裡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驚喜。
十一娘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那幾株嫩苗:“你說……這東西,真能長出你說的那個什麼辣椒和玉米?”
“那是當然。”李然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等長大了你就知道了。”
十一娘沒有接話,目光還落在那幾片嫩葉上,像是在想什麼。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開口:“昨晚平康坊出了事,你知道麼?”
李然心裡微微跳了一下,面上卻不動聲色:“知道。戶部一個侍郎被殺了,滿城都在傳。”
“你昨晚也在那兒吧?”十一娘轉過頭來,目光落在他臉上,帶著幾分審視的意味。
李然愣了一下,隨即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虛的搖了搖頭:“昨晚和上官兄、處默喝酒聊到很晚,後來就在上官儀家歇下了,今早路過那邊才聽說。怎麼了?”他說完便偏過頭去,假裝低頭看那幾株嫩芽,像是怕被她看出破綻。
十一娘盯著他的側臉看了兩秒,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慢悠悠地開了口:“你這人有個毛病——每次說瞎話的時候,都要先摸一下鼻子。”
李然正伸手觸控著玉米的嫩苗,聞言手指猛地頓住了,像是被當場按住的小偷。
“表現得這麼明顯麼?”他心中暗道。
李然訕訕地收回手,目光躲閃了一下,到底還是沒敢接這個話茬。
十一娘卻沒有再追問,只站起身往前廳走了兩步,又停下來:“今日你都去哪兒了?悅來樓也不去了,是不是當了翼國公的徒弟,就不打算幹下去了?”
李然見她沒再追問昨晚的事,暗暗鬆了口氣,連忙起身跟上她的腳步:“哪能呢。客棧的生意用不著我操心,早上從上官儀家出來就首接去了翼國公府,練了一上午站樁。午後回了趟客棧,又去了甄權甄神醫那兒,討教了一些醫術上的事。”
“甄權?”十一娘回過頭,眼睛微微睜大了些,“就是上次那個來咱們客棧吃炒烏鱧的老神醫?你去他家做什麼?”
李然斟酌了一下,還是說了實話:“師父身子越來越差了,我想看看有沒有什麼辦法能改善一下。甄神醫給我寫了一封信,讓我去找一個人。”
“找人?”十一娘皺了皺眉,“找誰?”
“孫思邈。”李然說,“藥王孫思邈。甄神醫說,若這天下還有人能治好師父的病,大概就只有他了。”
十一娘沉默了片刻,走回櫃檯後面坐下,拿起賬本翻了兩頁又合上,像是在想什麼心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