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前接待的是個十六七歲的半大小子，顯然是近兩年才來的，並不認識十一娘，見有客來連忙迎上來，擦了擦桌子又倒了熱茶，殷勤得很。
崮叔去後院安頓馬車，李然和十一娘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夥計扯著肩上的抹布問道：“幾位客官，打尖還是住店？”
“住店，”十一娘看著這個生面孔的夥計，“開兩間上房，要敞亮些的。”
“好嘞！”夥計應了一聲轉身去櫃檯拿鑰匙，嘴裡還唸叨著，“兩間上房，一樓東邊那兩間最敞亮，窗戶開啟就能看見後山的柏樹，您幾位住著保準舒坦。”
“兩間？”李然有些狐疑地看著十一娘。
十一娘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待對上他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臉上的平淡漸漸轉為羞怒，聲音也拔高了半寸：“你想死呢？你和崮叔住一間，我住一間！”
李然知道自己會錯了意，撓了撓後腦勺小聲說道：“就不能開三間？崮叔這麼大個子，又打鼾，我怕晚上睡不著……”
“老朽不打鼾。”
崮叔面無表情地坐到旁邊，淡淡地接了一句，“小郎君若是嫌擠，老朽可以睡地上。”
李然張了張嘴，被堵得說不出話來。
十一娘白了他一眼，語氣不容商量：“出門在外，該節約就得節約。兩個大老爺們擠一擠怎麼了？就兩間，愛住不住。”
李然見狀識趣地閉上了嘴。
夥計拿著鑰匙走過來時，李然叫住了他：“小二哥，跟你打聽個人。”
夥計手裡捏著鑰匙正要往桌上放，聞言頓了一下：“客官您說。”
“這附近有沒有一位姓孫的老道士？大概八十多歲的模樣，鬚髮皆白，在這一帶給人免費看病？”
夥計眨了眨眼臉上露出思索的神情，想了一會兒才搖頭道：“姓孫的老道士？沒聽說過。咱們這鎮上只有一座城隍廟，裡頭住著一位張道士，是替人做法事超度的，不給看病。”
李然心裡略略一沉，又不死心地追問了一句：“那附近村子裡呢？有沒有聽說哪裡有人看病不收錢的？”
夥計歪著頭又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道：“哎，客官您這麼一提，我倒是想起來了。離咱們鎮子往東走十來裡地有個叫柳樹莊的村子，那邊確實有人給人看病不要錢。聽說是位老道人，醫術好得很，附近好些村子裡的人都去找他瞧病。不過是不是姓孫……那我就不知道了，鄉親們只叫他‘老道長’，沒人打聽他姓什麼。”
李然一聽說是位道士，精神頓時一振：“那柳樹莊怎麼走？”
夥計伸手比劃著：“出了鎮子往東，沿著大路走，過了兩座石橋，見著一棵大柳樹往南拐，再走不到五里地就到了。不過——”他話音一轉，好心提醒道，“聽說找那位老道長得看緣分，有時候去了一整天也未必能碰見人，聽說是進山採藥去了。客官您要是去找他瞧病，最好多等兩日。”
李然笑著點了點頭沒有多說。夥計把鑰匙留在桌上又去招呼別的客人了。
十一娘等他走遠了才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眼睛看著李然：“你打聽的那個老道士，就是那位叫孫思邈的老神醫？”
“嗯，應該不會錯了。”李然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看了十一娘一眼，“我想著，你要是願意，明日祭拜完你爹孃之後，咱們順道去那個柳樹莊看看。”
十一娘點頭應了一聲。
沒過多久熱騰騰的飯菜端了上來——一碟醋泡酸白菜、一盤醬牛肉、一碗熱湯，雖比不上悅來樓的精緻，但在這山腳下的小鎮裡己算是誠意十足了。
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遠處的終南山輪廓隱入夜色之中，只留一道沉沉的墨影橫在天邊。
客棧裡油燈昏昏地亮著，映著桌上熱騰騰的飯菜和三人圍桌而坐的影子，有種說不出的安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