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然靠在車板上，望著這片安靜而遼闊的景緻，腦子裡忽然蹦出了一段現代旋律。
他想起前世聽過的《風吹麥浪》，雖然眼前的作物不是麥子，風裡翻湧的也不是金色的麥浪，可那種天高地闊、風過田野的意境，卻是相通的。
他望著那片起伏的粟浪，不由自主地輕聲哼了起來——曲調舒緩悠長，和著車輪碾過土路的咕嚕聲，散在盛夏的風裡。
“遠處蔚藍天空下湧動著金色的麥浪，就在那裡曾是你和我愛過的地方……”聲音不大，但順著風飄進了車廂裡。
唱了兩句李然又覺得好笑，這首寫愛情的歌放在大唐的粟田裡唱，怎麼聽怎麼感覺有些不倫不類，可那旋律實在太配眼前的景緻了，他便沒停，接著往下哼了一段。
唱到一半，身後車廂的簾子忽然“唰”地拉開了。
十一娘嗔怪的聲音從裡頭傳出來：“這明明是粟米，怎麼在你口中唱成了麥子？你粟麥不分麼？”
李然笑了笑：“這是我家鄉的一首曲子，方才看著這片田野，覺得意境相合，便原封不動地唱了出來。”
“你家鄉的曲子？還怪好聽的，以前怎麼沒聽你唱過。”李然轉過頭，十一娘半張臉露在簾縫後面，頭髮有些散亂，眼角還帶著點剛醒的惺忪，但眼睛亮晶晶的，裡頭有好奇的光。
他笑了笑：“唱歌也得看心情，誰沒事一天到晚把歌掛在嘴邊？”
“能再來一遍嗎？我想學！”十一娘點了點頭，望著外面一望無際的粟田說道。
李然愣了愣，隨即清了清嗓子，又從頭開始哼了一遍。十一娘沒有再說話，簾子也沒拉回去，就那麼半敞著靠坐在車廂邊沿，耳朵朝著他的方向，安安靜靜地聽著。
等到李然一曲哼完，身後的車廂裡忽然傳來十一孃的聲音——她竟跟著也哼了起來。調子、節奏、轉音，分毫不差，甚至比他方才哼的多了幾分柔潤，像麥浪裡夾了一道溪水的聲音。
李然瞬間呆住了，整個人僵在車轅上，過了好幾息才猛地轉過頭去。
十一娘還是半張臉露在簾縫外面，眼睛半眯著，神情倒比方才清醒了許多。她哼完了最後幾個音才慢悠悠地睜開眼睛，對上李然那張目瞪口呆的臉，挑了挑眉：“怎麼樣？”
“你……你怎麼會唱？”李然結結巴巴地問，“我就哼了一遍！”
十一娘看他那副見了鬼似的表情，嘴角壓了壓還是沒壓住，彎了一下：“你哼了兩遍。第一遍我在半夢半醒之間聽見了，第二遍便記下了。”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也就幾個來回的調子，有什麼難的。”
她說得輕描淡寫，李然卻聽得心頭一震。他當然知道這世上有些人天生樂感好，聽一遍就能記住旋律，可當這樣的人是唐代人，活生生坐在自己面前、還唱了一首從現代社會帶來的曲子時，那種衝擊感簡首沒法形容。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什麼話都顯得多餘，最後只能憋出一句：“十一娘，你要是擱我們那兒……準能當歌星。”
“歌星是什麼？”十一娘蹙了蹙眉。
“就是……唱曲兒唱得特別好、大家都喜歡聽的人。”李然解釋道。
十一娘“嘁”了一聲，把簾子拉上去半寸，語氣裡帶著點不以為然：“唱曲兒唱得再好，也不過是賤業罷了。那些勾欄瓦舍裡的樂人，哪個不是被人呼來喝去？唱得再好，也沒誰會高看你一眼。”
李然張了張嘴本想反駁幾句，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忽然想起來，這畢竟是大唐，不是他來的那個世界。在這裡，唱曲兒的、演戲的、說書的，統歸“樂籍”之列，身份低賤，子子孫孫都脫不了這層皮。
一個姑娘家若是唱得再好，也不過是達官貴人們酒足飯飽之後拍手叫一聲好的玩意兒，出了這門，誰也不會把她當正經人看。
他靠在車板上望著前方起伏的綠海，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輕輕“嗯”了一聲。
“不過——”十一孃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些，像是剛剛想到了什麼絕妙的主意，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李然，“你說若是咱們在酒樓裡添幾個唱曲兒的女子，專唱你方才那種調子的歌，你說生意會不會更好？”
李然聞言神色一怔，轉頭看著她。他本以為自己哼唱一首後世的歌己經夠出格了，沒想到十一娘聽完之後的反應是首接跳到怎麼拿它來賺錢。這女人的商業眼光未免也太前衛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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