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然上前一步，拱手行了一禮：“敢問老道長，可是孫思邈孫真人當面？”
老道聞言手上的藥杵頓了一下，抬眼看向李然，目光裡帶著幾分探究的意味。
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笑呵呵地反問了一句：“小郎君，你找孫思邈做什麼？”
李然從第一眼見到這老道，便覺得那股鶴髮童顏、精神矍鑠的氣度，絕非尋常鄉野郎中可比。他心裡己篤定此人定是藥王孫思邈無疑，只是沒想到這趟終南山之行竟如此順利，剛進柳樹莊便遇上了正主，倒省了一番好找的工夫。
他當下也不繞彎子，坦誠道：“晚輩從長安來，久仰孫真人大名，特意趕來尋訪。今日得見真人，是晚輩的福分。”
老道看了他一會兒，目光裡那層審慎慢慢褪去，換上了一種溫和的神采。他放下藥臼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藥渣，笑道：“年輕人眼力不錯。老道正是孫思邈。說吧，你大老遠從長安趕來，所為何事？”
李然深吸了一口氣，正色道：“晚輩此次前來，是想請真人移步長安，替晚輩的師父診治舊疾。”
孫思邈聞言，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搖了搖頭：“老道早己不在長安行醫多年了。這山野之間清淨自在，替鄉親們看看頭疼腦熱便好，長安城裡的富貴病，老道看不了。”
李然料到不會那麼順利，也不著急，只是拱手道：“真人誤會了，晚輩的師父並非什麼富貴閒人，而是一生戎馬的武將，如今舊傷復發，是真真切切病得重了。”
“哦？”孫思邈隨口問了一句，“你師父是誰？”
“家師姓秦，單名一個瓊字。”
孫思邈正要轉身去收拾藥臼，聞言動作猛地一頓，回過頭來，目光裡閃過一絲意外：“秦瓊？翼國公秦叔寶？”
“正是。”
孫思邈沉默了好一會兒，放下手中的藥臼，語氣比方才沉了幾分：“秦將軍的傷，不是一日兩日了。當年老道替他拔箭時就說過，他那一身傷，往後遲早要發作。如今怕是……”
“真人所言正是。”李然連忙接話，“師父自貞觀初年便舊傷復發了，近來愈發嚴重，有時候連床都下不了。長安城裡的郎中都看過，開的藥也吃了，卻總不見好。晚輩實在沒了辦法，才想著來終南山碰碰運氣。”
孫思邈走回桌邊坐下，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你可知老道為何不在長安行醫了？”
李然搖頭。
“那年老道在長安待了三年，求醫的人踏破了門檻。今日這個王爺，明日那個將軍，各家都派了人守在門口等著，有時候幾家撞在同一天，看了這家便冷落了那家，稍有不慎便得罪了人。”孫思邈搖了搖頭，嘆了口氣，“後來老道便走了，在外雲遊數年，便尋了這終南山腳下一處清靜地，再不過問長安城裡的事。”
李然聽出了他話裡的意思——不是在推脫，而是確實對長安城裡的那些達官貴人們失望透頂了。
他想了想，沒有急著再求，而是換了個說法：“真人，晚輩明白您的難處。可我師父他……不是那些拿架子擺譜的貴胄。他一生征戰，身上數十處傷疤，沒有一處是偷懶得來的。如今他躺在榻上起不來身，連張口喊疼都怕讓家裡人擔心。晚輩斗膽問一句——真人當年替他拔箭的時候，他可曾吭過一聲？”
孫思邈沒有說話，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想起了許多年前的舊事。
李然繼續說道：“晚輩知道長安城裡那些人情往來讓真人為難。晚輩也不敢要求真人長住長安，只求真人隨晚輩去一趟，看了我師父的傷情，開了方子，晚輩再親自送真人回終南山。絕不會讓任何人打擾了真人清修。”
屋裡安靜了許久。孫思邈望著窗外那片連綿的山脊，半晌才輕輕嘆了口氣：“秦叔寶的性情，確實對老道的性子。唉！可惜可嘆，鐵打的漢子，如今也倒在榻上了。”
他轉過頭來看著李然，目光裡的猶豫慢慢凝成了一種決斷：“罷了，今日老道還有一些草藥尚未處理。明日一早，老道隨你們走一趟長安。但說好了——看了秦將軍，開了方子，我便回來。不留長安。”
李然大喜過望，深深一揖：“多謝孫真人！晚輩一定說到做到！”
孫思邈擺了擺手，目光越過李然的肩頭，落到了不遠處坐在馬車上的崮叔身上。他微微眯了眯眼，原本隨意的神色中多了一絲驚異，端詳了片刻才道：“咦——這位趕車的老者，看著不像是咱大唐人，瞧著年紀也不小了，可渾身氣血卻比年輕人還旺幾分，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看這體魄氣度，想必也是行伍出身吧？”
李然笑道：“真人慧眼如炬。崮叔本是吐谷渾軍中的一名百夫長，戰敗被俘後輾轉被賣到長安西市的人牙子手中，後來被我家掌櫃的買了下來，便一首在店裡做事。”
“哦？原來如此。”孫思邈點了點頭，隨即又問道，“你家掌櫃的？你不是秦叔寶的徒弟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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