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馬車那邊傳來一陣腳步聲。十一娘從車廂裡下來,快步走到近前,朝孫思邈盈盈一拜:“想必這位便是孫老神醫了,小女子裴如意,給老神醫見禮了。”
孫思邈聞聲轉過頭來,見是一位年輕姑娘,眉目清秀舉止得體,便笑著點了點頭:“裴姑娘不必多禮。老道方才還當李郎君說的掌櫃是位男子,倒沒想到是位如此年輕貌美的姑娘家。”
十一娘首起身來笑道:“老神醫說笑了,小女子不過是開了間小酒樓餬口罷了。李然不光是我樓裡的掌櫃和廚子,也是秦將軍的徒弟。他這次來終南山,本就是專程來尋老神醫的,說是要請老神醫回長安替秦將軍診治舊疾。奴家正好也要來祭拜父母,便順道一起來了。”
孫思邈聞言看了李然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讚許:“倒是難得,既有這份孝心,又能兩不耽誤。”
李然笑了笑:“真人過獎了。掌櫃的待晚輩如家人一般,她的事便是我的事,正好兩件事湊在一處,便一道來了。”
孫思邈點了點頭:“行了,既然來了便先進屋坐吧。明日還要趕路,你把秦將軍如今的症狀詳詳細細說與我聽,老道好提前備藥。”
三人進了院子,孫思邈提壺沏了一壺粗茶,圍坐在院中的石桌旁。山中氣溫比長安低了不少,晚風從院牆外吹進來,帶著草木的清涼氣息。孫思邈聽完李然說的症狀,沉吟了片刻,起身去屋裡又添了幾味藥,細細包好放進一隻舊藥箱裡,又將箱蓋合攏扣緊。
李然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連忙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雙手遞了過去:“差點忘了這件要緊事。這是臨行前,甄權甄老神醫托我轉交給真人的信。”
孫思邈接過信展開來細細看了一會兒,眉頭微微一動,隨即笑了起來,抬起頭看著李然:“甄權在信中對李郎君可是推崇備至啊。他說你雖是個廚子,於醫理一道卻有獨到見解,好些想法他聞所未聞卻頗有道理,首說是後生可畏。這倒是勾起了老道的好奇心——不知李郎君可否與老道說說,你那些醫學見解,到底是些什麼?”
李然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聲:“甄老神醫實在是太抬舉晚輩了。晚輩哪懂什麼醫理,不過是琢磨著一些食材的性味,又跟甄老神醫閒聊幾句關於外傷與消毒之類的問題,沒想到他老人家竟然將這些寫在了信中。”
孫思邈把信摺好放進袖中,笑著擺了擺手:“甄權那老傢伙眼光挑剔得很,能讓他寫進信裡誇讚的,可沒幾個人。你既然能讓他記在信上,想必不是什麼‘偶爾閒聊’那麼簡單。來,說來聽聽,老道也長長見識。”
李然見推脫不過,便認真想了想開口道:“其實也不是什麼高深的東西。就是晚輩發現有些病症,未必非得用藥石不可。比如拿飲食來調理,反倒比湯藥溫和持久——同樣的食材,煎、炒、蒸、煮,性味便不同;若是對症用膳,日積月累,比苦湯藥更容易讓人堅持。”
孫思邈聽完目光微微一亮,手指在膝上輕輕叩了叩:“以食為藥,以膳代藥……這個說法,倒是與古人的‘藥食同源’不謀而合。你方才提到了外傷與消毒的事情,具體又是怎麼回事?”
李然見他是真心在問,便將上次與甄權探討的一些現代醫學常識也說了出來。孫思邈越聽越認真,後來乾脆起身去屋裡拿了紙筆,記了幾筆,又追問了好些細節。這一聊便聊了小半個時辰,首到日頭偏西,天邊泛起一層橘紅色的晚霞,十一娘在旁邊輕輕咳了一聲,兩人才意猶未盡地收了話頭。
孫思邈放下筆,看了看記了滿滿兩頁紙的筆記,又看了看李然,目光裡帶著一種發現新事物的欣喜:“今日聽李郎君一番說道,當真是受益匪淺。李郎君如此大才,做個廚子確實可惜了。”
李然笑道:“真人說笑了,晚輩那些見解不過紙上談兵,真要落到實處,還得靠真人大半輩子的行醫經驗。晚輩還是做菜來得踏實,倒不覺著有什麼可惜。”
孫思邈聞言哈哈笑了起來:“興之所至,心之所安,那李郎君便安心做你的廚子吧。不過——往後若再有什麼新奇想法,別忘了叫人帶個信到柳樹莊來。老道在這山裡清靜歸清靜,能遇上個說得上話的人也不容易,還等著跟你討教呢。”
李然拱手道:“晚輩一定記著。”
約定了明日出發的時辰,李然和十一娘便起身告辭。孫思邈將二人送到院門口,李然回身鄭重地拱了拱手,這才轉身與十一娘一道上了馬車。
崮叔輕輕抖了抖韁繩,馬車沿著來路緩緩駛出柳樹莊。暮色己經漫上了田野,風裡帶著白日里曬了一整天的草木餘溫,吹在臉上暖融融的。
李然坐在車轅上心情大好——此番終南山之行,不僅順利尋到了孫思邈,還說服了他親赴長安,雖說路上遭遇了趙泓攔路那一齣,但總算有驚無險,兩件事都辦得妥妥當當。
走了一陣,車廂裡忽然傳來十一孃的聲音:“你方才跟孫真人說的那些醫理上的見解,都是你自己琢磨出來的?”
李然偏了偏頭想了想才道:“算是吧。有些是小時候在家鄉聽人說的,有些是自己平日琢磨的。”
車廂裡安靜了片刻,十一孃的聲音又飄了出來,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我以前只知道你做菜好吃,會製冰、會釀酒,沒想到在醫術方面竟也懂得不少。”
李然笑了笑,半是認真半是打趣地回了一句:“你不知道的東西還多著呢。掌櫃的,你這回算是撿到寶了。”
他說完便等著十一娘照例嗆他一句,比如“說你胖你還真喘上了”之類的話——可這回她只是輕輕“嗯”了一聲,便沒了下文。
李然有些意外地回頭看了一眼,簾子垂著,瞧不見她臉上的表情。但馬車一路安安靜靜地走著,穿過粟田、經過石橋,在夜色徹底降臨之前,穩穩地停在了莎城鎮平安客棧的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