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南永寧坊的歸雲閣，是一家經營古玩字畫的鋪子。門臉不大，簷下掛著一塊烏木匾額，上書“歸雲閣”三個字，筆力遒勁，一看便知出自名家之手。
鋪子臨街而開，透過窗格能看見裡頭貨架上擺著些青瓷瓶、玉擺件和卷軸字畫，瞧著與尋常古玩鋪子並無二致。可若有人多走幾步繞到後院，便會發現這鋪子後頭另有一番天地——一間寬敞的堂屋，門窗緊閉，簾幕低垂，外人窺不見分毫。
此刻堂屋裡，一位鬢髮如銀的中年婦人端坐上首的太師椅中，閉著雙眼，面色沉靜。她左首坐著趙泓，玄色衣袍，神色端正；右首坐著一個年輕姑娘，約莫十八九歲，眉目清秀，只是眼圈微微泛紅，像是哭過不久——正是阿檀。
屋裡安靜了片刻，阿檀低著頭，指尖緊緊攥著袖口，聲音悶悶地開了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師父……那晚是弟子頭一回殺人，心裡實在慌得很，走的時候一不留神，便把髮簪遺落了。”
中年婦人沒有說話，緩緩將頭轉向趙泓。
趙泓會意，往前欠了欠身，壓低聲音道：“娘，那晚阿檀動手時，孩兒便隱在暗處盯著。見她事成之後下了樓，我又確認了一遍沒留下什麼痕跡，這才準備離開。誰知剛走到長廊拐角，恰好看見一個年輕男子彎腰從地上撿了樣東西，順手便揣進了懷裡。我本想立刻追上去奪回來，可就在這時，樓上己經有人發現了動靜，尖叫聲西散開來，巡防的人來得極快，整條街眨眼間便亂成了一鍋粥，我只好先行離開了。”
他頓了頓，又道：“那一夜長安城便戒了嚴，各處坊門都鎖了，出入盤查甚嚴，我不敢輕舉妄動，只好先回了歸雲閣。後來託人查訪，那晚與那年輕男子一同從流香閣出來的是上官儀和程咬金之子程處默——順著這二人的身份，便鎖定了那人的名姓。那人叫李然，是西市悅來樓的一個廚子。”
“李然”二字話音剛落，坐在右首的阿檀身子猛地一顫，像是被什麼刺了一下。她原本低頭攥著袖口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節泛了白，嘴唇微微翕動了一下，又很快抿住了。
片刻之後，她的肩膀又緩緩鬆了下來，恢復了平靜。中年婦人似乎察覺到了阿檀那一瞬間的異樣，微微偏過頭來，雖然雙目不能視物，卻彷彿能精準地捕捉到她神情的每一絲變化。
她沉默了片刻，方才開口問道：“西市悅來樓的廚子？”
趙泓點了點頭：“正是此人。聽說他廚藝與詩才雙絕，在長安城頗有些名氣，不像是尋常市井中人。”
婦人沒有接趙泓的話，而是轉向阿檀的方向，聲音平淡道：“阿檀，前些日子你曾說起，有個廚子救了你一命——可便是這悅來樓的廚子？”
阿檀指尖微微蜷了一下，猶豫了一息，才低聲應道：“回師父，正是此人。”
趙泓聞言，面上露出一絲明顯的驚訝，轉頭看向阿檀：“阿檀，你說那李然曾救過你？這又是何時的事？”
阿檀垂著眼，聲音不大：“就是師兄上一次不在長安的時候。師父讓我去侯君集府中取一件玉佩，沒想到驚動了府裡看守書房的家丁和在外巡防的官兵。我情急之下只得翻牆而出，卻被追逼到了城外，無路可走便跳入了湖中。當時還沒到夏天，湖水冰涼，我又不擅鳧水，幾乎以為自己要交代在那裡了……”
她說到這裡頓了一下，指尖不自覺地攥緊了袖口：“是李然幫我躲過了追兵。”
堂屋裡靜了一瞬。趙泓聽完，神色變了幾變，半晌才低聲說了一句：“倒是……沒想到。”
中年婦人轉向一旁正在發愣的趙泓，問道：“那簪子呢？可曾拿回來了？”
趙泓搖了搖頭，神色間帶著一絲愧色：“孩兒無能，沒能拿回來。那李然出城前往終南山，孩兒與貓三狗西跟了一路。他歇腳時，孩兒讓貓三狗西上前討要，誰知他身邊那位趕車的老僕竟是個深藏不露的高手，貓三狗西聯手也奈何不了那人。孩兒見事不可為，只好親自出來與李然交涉。”
他想了想，又繼續說道：“此人倒不算蠻橫，只是警惕得很，盤問了幾句，始終不肯輕易交出來。他說——不能把東西隨便給個來歷不明之人，以免成了害人的幫兇。後來我便沒再強行討要，那李然也答應會替我們保管好、絕不聲張，只是不肯當場歸還。”
他說完，堂屋裡再次安靜下來。中年婦人的臉色沉了幾分，趙泓知道自己做的事讓娘心裡不痛快，便低著頭沒有再開口。
阿檀垂著眼，指尖輕輕摩挲著袖口，不知在想些什麼，嘴角卻毫無察覺地閃過一絲笑意，又瞬間收了回去。
中年婦人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開口道：“一個廚子，撿了來路不明的東西，沒有報官，也沒有私自變賣，還知道替一個素不相識的刺客著想——這人要麼是瘋了，要麼就是……”她頓了頓，微微偏過頭，面朝阿檀的方向，“他己經認出了你。”
阿檀和趙泓幾乎是同時抬起頭來，目光齊齊落在婦人臉上，眼中滿是驚疑。
趙泓愣了半晌，方才低聲喃喃道：“我說為何昨日那李然如此護著那枚髮簪，盤問再三、死活不肯交出來……”他轉頭看向阿檀，“雖然孩兒之前有過懷疑，但聽娘剛才一說，才更加確信，原來他早就認出阿檀了，只是不曾說破。”
阿檀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簾，聲音低了幾分：“我……我也不確定他是不是真的認出了我。那日在流香閣後院看到他在那裡，也只是匆匆一瞥……”
趙泓搖了搖頭：“若沒認出你，他為何要費那麼大周章替你保管一枚簪子？他說是怕給了仇家害了人——這話聽著是在理，可一個素不相識的人，犯得著為一個陌生刺客做到這個地步？”
中年婦人笑著接話道：“泓兒說的沒錯。阿檀，你與那廚子倒是頗有緣分——兩次出任務，都被他誤打誤撞地幫了一把。一次是救命，這一次又替你保全了簪子，說來也是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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