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平安客棧內。
十一娘倒也守信，果然給李然單獨又開了一間上房，就在她隔壁。
李然接過鑰匙的時候，心裡那塊懸了一天的大石頭總算是落了地——今晚終於能睡個安穩覺了，不用跟崮叔擠一間房，也不用聽他老人家那“3D環繞立體”呼嚕聲了。
說實話，他昨晚原本想自己去櫃檯再開一間，可十一娘那張嘴他早就領教過了，要是自己硬著頭皮去開房，少不得被她一句“喲，李大財主如今闊氣了？”堵得啞口無言。倒不如由她開這個口，自己也順坡下驢，落個自在。
他正暗自慶幸，餘光卻瞥見旁邊崮叔正幽幽地看著他，那張老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可那雙眼睛裡分明寫著兩個字：嫌棄。
李然心中瞬間湧上一股拋棄糟糠之……爹的即視感，後背一涼，連忙抓起鑰匙，逃也似的奔回了自己房間，關門落閂一氣呵成。
躺在柔軟的床上，李然舒服地伸了個懶腰，整個人陷進被褥裡，骨頭縫裡那股趕路的酸乏總算慢慢散了開去。
窗外的雨不知什麼時候下了起來，淅淅瀝瀝的，打在窗欞上發出細碎的聲響。涼風從側牆的窗縫裡鑽進來，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溼潤氣息，把白日里積攢的那點燥熱一掃而空。
李然側過頭，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雨水沿著屋簷連成線，落在後院那幾株芭蕉葉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疏密有致，像是一首沒有譜子的曲子。他聽著聽著，思緒便飄遠了。
來到這個世界己經兩個多月了。從一個朝九晚五的普通上班族，變成大唐長安西市悅來樓的一名廚子，陰差陽錯地成了秦瓊的徒弟，寫了首《將進酒》被滿城傳唱，又跑到終南山腳下來見後世鼎鼎有名的藥王孫思邈——這些事情隨便拎出一件來，擱在兩個月前他想都不敢想。
他翻了個身，望著房樑上被油燈映出的昏黃光影，忽然覺得有些恍惚。兩個多月前他還在現代社會里每天準時打卡上下班，週末偶爾去河邊甩兩竿，日子平淡得像白開水，倒也自在。哪成想那天不過是聽釣友的隨口提了個野釣點，莫名其妙就被拽進了大唐。擱誰身上不迷糊？
窗外的雨聲漸漸大了起來，伴隨著遠處滾滾的雷聲，雨水打在後院那幾株芭蕉葉上噼啪作響，密集得像撒豆子一般。
李然起身打算去關窗，剛走到窗邊，門外的走廊裡便傳來一陣腳步聲，隨即房門被人叩響了。
“誰？”李然有些疑惑地問了一句，這麼晚了客棧裡不該有人來找他才是。
“是我。”門外響起十一孃的聲音，隔著一道門板，聽著比平日裡輕柔了幾分。
李然愣了一下走過去拉開門閂，門一開，十一娘披著一件薄薄的披風站在門口，頭髮微微有些潮，手裡提著一盞小油燈，燈焰被走廊裡的風吹得歪歪斜斜。
她看了李然一眼，也沒等他招呼，便側身擠了進來：“睡不著，雨太大了，想來找你聊聊。”
李然把門虛掩上，看她自顧自地在桌邊坐下了，不由得笑了笑：“昨日大白天的趕路，你連馬車都不讓我進，今日大晚上的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你就不怕惹人閒話了？”
十一娘把油燈擱在桌上偏頭看著他，嘴角微微一撇：“這小鎮上誰認識咱們？再說了——”她眨眨眼，“你李然什麼時候在乎過這些閒話？在流香閣喝花酒的時候怎麼沒見你怕惹閒話？”
李然被她一句話堵得啞口無言，只好在她對面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涼茶：“行行行，我說不過你。說吧，睡不著想聊什麼？”
“就隨便聊聊唄。”十一娘把披風裹緊了些，雙手捧著那盞油燈暖著手，目光落在跳動的燈焰上，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你還記得早上在粟田邊上，我跟你說的那件事嗎？”
“哪件？”
“就是——在悅來樓裡添幾個唱曲兒的姑娘，唱你家鄉那種調子的歌。”
十一娘抬起眼看著他，“我今日一首在琢磨這事，越想越覺得可行。你說這主意到底能不能行？”
李然放下茶碗認真想了想：“做倒是做得，但有幾個地方得先想明白。”
十一娘往前湊了湊：“你說。”
“第一，那些歌的調子和時下的曲風迥異，有人喜歡也有人會覺得稀奇古怪，得先挑幾首最不容易出錯的試試水。第二，誰來唱——得找嗓子好、腦子靈、能學新曲兒的姑娘，光長得好看沒用。第三，也是最要緊的——”他豎起三根手指，“咱們做這件事的最終目的，是讓客人衝著聽曲兒來吃飯。曲兒是引子，菜才是根本。客人來了覺得曲兒好聽、菜也好吃，這才會回頭。”
十一娘聽完低頭琢磨了一會兒，點了點頭：“你說的有道理。我回頭讓劉伯去尋幾個嗓子好的姑娘來，先挑幾首你覺得最穩妥的曲子讓她們學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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