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蘇媳婦倒是熱情得很，把野杏往李然手裡塞了兩顆，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捨：“急什麼急，傷還沒好利索呢！多住兩日怕啥？俺們這兒別的沒有，柴火和米糧還是管夠的。”
老蘇這時也從後院踱了過來，聽見婆娘的話，點了點頭：“是啊，不差這一兩日的。等傷口再養結實些再走，路上也穩妥。”
他說得誠懇，沒有半點客套，像是真的擔心李然的身子。李然看著他們兩口子誠心挽留的模樣，心裡頭熱了一下，但還是堅持道：“蘇大哥、大嫂，這些日子己經夠麻煩你們了。再說，長安那邊確實還有要緊事等著，等以後得空了，我一定再來叨擾。”
孫思邈捻了捻鬍鬚，點了點頭：“你傷口雖說還差些火候，但路上小心些也問題不大。老道那幾味藥帶在身上，路上再換一兩次便妥了。”
李然點點頭，又讓崮叔幫著去問了十一孃的意思，十一娘這時正在與阿慶說著話，聞言只是淡淡回了一句“你們定就是了”，沒有再多說什麼。
既然事情定下來了，崮叔便騎著馬回了平安客棧，結清了房錢，將幾人的行李收拾齊整，駕著馬車又一路趕到了老蘇家。
老蘇一家幫著把行李搬上車，又往車廂裡塞了一包乾糧和兩罐醃菜。老蘇媳婦站在車旁，將李然拉到一邊，先把一小包草藥塞進他手裡，低聲叮囑傷口換藥的事：“回了長安也別偷懶，三天換一回，等結了痂才能停。”李然接過藥包，鄭重謝過。
老蘇媳婦卻沒有鬆手，猶豫了一下，又壓低聲音道：“李郎君，有句話嫂子不知當說不當說。”
李然點了點頭。
老蘇媳婦回頭看了一眼正在車轅邊和崮叔說話的十一娘，才開口道：“裴娘子是個好女子。這幾日她在家裡忙前忙後，擇菜燒火洗碗晾衣，什麼活都搶著幹，一點架子沒有。可嫂子看得出來，她心裡有事。”她頓了頓，看著李然的眼睛，“嫂子不知道你們之間怎麼了，也不該多嘴。但這樣的女子，錯過了，往後是要後悔的。”
李然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十一孃的背影，沉默了片刻，才轉回來，朝老蘇媳婦鄭重地點了點頭：“嫂子的話，我記住了。”
老蘇媳婦這才鬆開手，笑了一下，轉身去幫老蘇搬東西了。
十一娘這時走了過來，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小的錢袋，遞到老蘇媳婦面前，語氣誠懇道：“這幾日多虧了嫂子照料，這點心意請收下，權當是答謝。”
老蘇媳婦連忙擺手推回去：“使不得使不得！不過是添幾雙筷子的事情，哪能收錢？娘子快收回去。”
十一娘還要再遞，老蘇也從馬車另一邊探出身來，擺了擺手：“娘子莫要客氣了。救人是本分，收錢就變味了。再說李然兄弟和孫真人跟咱又不是外人，裴娘子你這樣倒顯得生分了。”
十一娘見他兩口子說得堅決，只好把錢袋收了回去，朝兩人鄭重地福了一禮：“那便多謝大哥大嫂了。日後若來長安，一定要到悅來樓來，讓我們也盡一盡心意。”
老蘇一家呵呵笑著應了，阿慶這時從院子外頭跑進來，手裡攥著幾根新折的蘆葦，頭上還沾著草屑，跑到李然面前，仰著臉看著他，忽然從兜裡掏出一個東西塞進他手裡。李然低頭一看，是一隻用麥秸稈編的小螞蚱，編得不大精緻，但翅膀和觸角都有模有樣，一看就是費了心思編的。
“李叔，這個給你，”阿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你路上拿著玩。”
李然攥著那隻麥稈螞蚱，愣了一下，隨即彎下腰來，拍了拍阿慶的肩膀，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謝謝你。秋天去長安找李叔的事你爹己經答應了，到時我在長安等你來哦！”
阿慶眼睛一亮，轉頭看了看老蘇，在看到老蘇點頭之後，便開心地應道：“太好了！到時候我一定去找李叔！”
李然笑著點了點頭，又朝老蘇鄭重地拱了拱手，便不再多言，在崮叔的攙扶下翻身上了馬車。
這也是十一娘方才吩咐崮叔的——她雖然依舊對李然愛搭不理的，連正眼都沒多瞧他一下，可該操的心一點兒沒少操。他後背的傷雖然己經止了疼，但一路顛簸總歸要小心些，萬一傷口崩開了，在這荒郊野嶺的可不好辦。
孫思邈也提著藥箱跟著上了車，掀簾鑽進了車廂。
十一娘卻沒有進車廂。她踩著車凳，在車轅上坐了下來，挨著崮叔，神情平淡地望了一眼前方的路。崮叔側頭看了她一眼，沒有多問，只輕輕抖了抖韁繩。馬車緩緩駛離了老蘇家的院子。
老蘇一家人站在院門口，朝他們揮著手，阿慶更是站在最前面，把手舉得高高的，一首揮到馬車拐過山坡再也看不見了，才放下來。
馬車沿著土路不緊不慢地駛向長安的方向，車輪碾過溼潤的泥土，留下兩道深深的車轍，一路向遠方延伸而去。
車廂外的十一娘始終安靜著，沒有出聲，視線停留在沿路的風景裡，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馬車裡，孫思邈在和李然討論關於醫理方面的東西：“李郎君，老道有一事想請教。老道近來遇到一味頭疼的症候——有些人傷口明明看著不大，也不見潰爛，可人卻發起熱來，一日比一日重，最後便沒了。老道試過許多法子，清熱解毒的、託毒生肌的，總是不盡如人意。你對此可有見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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