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思邈下了車，提著藥箱站在院門外等著李然。李然在崮叔的攙扶下慢慢下了馬車，腳踩在熟悉的地面上時，膝蓋還微微有些發軟。
幾人正要邁步往院裡走，客棧大堂的門忽然從裡面“吱呀”一聲推開了。
阿依諾手裡端著一盞油燈探出半個身子來，被夜風激得眯了眯眼，待看清門口站著的人時，她整個人先是一愣，隨即眼睛猛地亮了起來，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驚喜：“阿爺！掌櫃的！李大哥！你們怎麼這個時辰回來了？”
她快步迎出來，又看見旁邊站著一位白鬚老道，愣了一下，連忙欠了欠身。
“阿爺，您也不提前捎個信回來，我好提前給掌櫃的和李大哥備些熱菜熱飯……”她有些埋怨地看了崮叔一眼，崮叔朝她笑了笑，並沒有開口。
阿依諾說著又欣喜地看向李然，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那張臉比走時蒼白了不少，嘴唇也有些乾裂，整個人扶著門框，瞧著像是使不上力氣似的。
她臉上的笑容瞬間定住了：“李大哥，你這是怎麼了？哪裡不舒服嗎？”
李然忍著後背那陣隱隱的鈍痛，扯出一個笑來：“沒事，就是背上刮蹭了一下，破了點皮，沒多大事。”
阿依諾聞言正要再問，崮叔己經開了口：“好了，阿依諾，先進屋再說。”
阿依諾只好把話嚥了回去，側身讓開門口，將一行人讓進了前廳。
等眾人在前廳的桌邊坐下，十一娘開口道：“阿依諾，這幾日店裡可有什麼事？”
阿依諾站定身子，認真回道：“掌櫃的放心，這幾日客棧賣冰的生意石頭哥管得挺好，悅來樓那邊也順順當當的，沒什麼大事。”她說著頓了頓，目光轉向李然，“就是……上官大人來找李大哥好幾回了，看著像是有要緊事。今日一早他又來了一趟，等了一上午沒等到人，走的時候留了一封信，讓我務必轉交給李大哥。”
她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封折得齊整的信箋，雙手遞到李然面前。
李然接過信，就著桌上的油燈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跡有些潦草，顯然是匆忙間寫的，但筆鋒間那股文氣還是能認出來，確實是上官儀的手筆。他沒有急著拆開，先收進了懷裡，朝阿依諾笑了笑：“阿依諾，這段時間辛苦你了。”
阿依諾搖了搖頭：“不辛苦。我方才在前廳算賬，聽見巷口有馬車響，還當是隔壁哪家鋪子進貨回來了，沒想到是你們。”她說著又看向孫思邈，笑著福了一禮，“這位老道長想必今晚也要在咱們客棧歇下吧？東邊那間的被褥是我白天剛換過的，也清靜些，靠後院，夜裡不吵。”
孫思邈捋了捋鬍鬚，笑著點了點頭：“有勞姑娘了。”
阿依諾又朝幾人笑了笑，便轉身快步往後廚去了，走了兩步又回頭補了一句：“我去煮飯，再切些醬肉，很快就好。”
話音落下時，她的身影己經消失在通往後廚的門簾後面，只留下簾子輕輕晃動的餘響。
李然看著阿依諾消失在通往後廚的門簾後面，轉頭對十一娘說道：“十一娘，你有沒有覺得，這次回來阿依諾變化了不少？比以前更愛說話了，人也活泛了些。”
十一娘正低頭端著一碗熱茶，聞言沒有抬頭，只淡淡回了一句：“人總是會變的。有的人經歷了一些事情，話就多了；有的人經歷了一些事，話也便少了。”
她說這話時語氣淡淡的，手指在碗沿輕輕摩挲著，並沒有看他。
李然被她這句話堵得一時接不上來，張了張嘴，又把話嚥了回去。他知道她在說什麼，只是一時不知該怎麼接，只好低頭也端起了面前那碗茶，小口啜著。
前廳裡安靜了一瞬，只有茶碗邊緣偶爾磕碰桌面的細響。孫思邈在一旁捻著鬍鬚，把兩人的神色看在眼裡，沒有開口，只是端起自己面前那碗茶，慢悠悠地吹了吹熱氣，像是什麼都沒聽見。
窗外傳來幾聲遠遠的梆子響，前廳的油燈跳了一下，又穩穩地亮著。
孫思邈這時看向李然，開口問道：“李郎君，你們方才所說的那位上官大人，可是上官泓之子上官儀？”
李然一愣，沒想到孫思邈竟會主動問起上官儀的家世，點了點頭：“正是他。真人也認識上官大人？”
孫思邈捻了捻鬍鬚，目光裡浮起一絲悠遠的回憶之色，過了片刻才緩緩道：“算不上認識。老道年少時曾在江都遊歷過一段日子，當時有一位姓上官的侍郎，在江都宮任職，與老道有過幾面之緣。那人談吐文雅，待人和氣，老道與他聊過幾回，頗為投契。後來聽說他在江都兵變中遇難了，心裡一首覺著可惜。”他說著頓了頓，“方才聽你們說起上官大人，滿長安姓上官的官員寥寥無幾，老道便想起這樁舊事來。若那位上官侍郎果真是上官儀的父親，那這孩子……也算是故人之子了。”
李然聽他說完，心裡微微動了一下。他忽然想起上官儀平日裡那股文士風流的做派——那樣一個人，原來年輕時也曾經歷過家道中落的變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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