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中寫了什麼？”孫思邈放下茶碗，好奇問道。
李然捏著信紙，猶豫了片刻才開口：“上官兄在信中說，陛下這幾日便會召我入宮，要當面考教我的學識。他說前幾日在流香閣發生的事情陛下都知道了，陛下對我那首《春江花月夜》頗為賞識，打算讓我入朝為官，這事己經跟幾位近臣提過，召見是遲早的事。”
他說著又低頭掃了一眼信紙，“他還提醒我入宮後的一些規矩，還說朝堂上幾位老臣對‘以詩入仕’頗有微詞，讓我若被問起時，千萬莫要鋒芒太露。”
孫思邈聽完，捻著鬍鬚沉吟了片刻，緩緩點了點頭：“這位上官郎君倒是個有心人，連這些細節都替你打點到了。他說的句句在理，陛下召見，既是機遇也是關口。你一個廚子出身，若無根基，貿然在御前露了鋒芒，反倒容易惹人忌憚。”
他說著看了李然一眼，“你可想好了怎麼應對？”
李然把信紙摺好重新收進信封，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說實話，晚輩還沒想好。我本就不想當什麼官，只願安安穩穩做個廚子，守在灶臺邊過自己的日子。不過既然躲不過，那就只能硬著頭皮上了。總不能還沒進宮就先把自己嚇趴下了。”
孫思邈看著他這副模樣，沒有再多說什麼，只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郎君心裡有數就好。”
他又看了看窗外的夜色，放下茶碗站起身來，“天色不早了，明日還要去秦將軍府上，老道先去歇下了。”說完便提著藥箱朝後院走去。
李然見孫思邈轉身要走，連忙在後頭喊了一聲：“真人，您還沒用晚飯呢！”
孫思邈頭也沒回，只抬手擺了擺，聲音從門簾那邊飄過來：“不吃了，老道晚間向來不食，習慣了。你們年輕人吃吧，吃完了早些歇著。”說完便掀簾走進了後院，腳步聲在青磚地上漸漸遠了。
沒過一會兒，阿依諾端著一隻木托盤從後廚出來，上面擱著一碟切好的醬肉、一碟醃菹、幾個冒著熱氣的蒸餅，還有三碗黃澄澄的小米粥。她把托盤輕輕放在桌上，一邊布碗筷一邊說道：“李大哥，老道長怎麼走了？”
李然笑著回道：“孫真人說不吃晚飯，己經習慣了。”他說著拿起筷子夾了一片醬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點了點頭，“嗯，火候正好，醬味也透了。”
阿依諾聽他這麼說，開心地笑了，又轉身去後廚端了一碟蒸筍放在桌角：“那你們慢用，灶上還燒著熱水，等會兒我提一壺送到你們房裡去。”
十一娘這時抬頭看了阿依諾一眼，語氣溫和道：“阿依諾，這裡沒你的事了，熱水我們自己來處理，早些去樓上歇著吧，忙了一天了。”
阿依諾看了看十一娘，又看了看李然，見他正埋頭喝粥，便笑著應了一聲：“那奴婢先上去了，碗筷放著明早我來收就好。”說完便輕手輕腳地轉身上了二樓。
阿依諾走後，前廳裡就剩下李然和十一娘對坐著，兩人默默地吃著飯，一時誰也沒有開口。
吃完飯，十一娘沉默了一會兒，終於還是忍不住問道：“陛下要召見你的事，你打算怎麼辦？”
李然把手裡那封信又看了一遍，才開口道：“先去見師父，把孫真人帶過去瞧病，旁的……等召見的事真來了再說吧。”
他說著抬眼看了看十一娘，笑了笑，“再說了，朝廷的事，也不是我想怎樣就能怎樣的。不過還是那句話，在你成為長安城第一富婆之前，我哪裡也不會去。”
十一娘聞言，端著茶碗的手頓了一下，隨即別過臉去，輕輕啐了一口：“誰稀罕什麼第一富婆，油嘴滑舌的。”
她頓了頓，板著臉說道，“再說了，你我又沒什麼關係，腿長在你自己身上，想去哪兒我還能攔著你不成？咱們悅來樓廟小，容不下你這尊大佛，到時可別怪我耽誤了你的前程。”
李然愣了一瞬，聽出了她話裡的那股酸意，倒也沒惱。他看了她一眼，過了一會兒才慢慢道：“什麼你們的我們的，你可別忘了，我也是悅來樓的掌櫃之一。我就喜歡咱們悅來樓那股煙火氣。再說了，我這輩子也沒打算當什麼大佛，能安安穩穩地過好日子就知足了。前程不前程的，自己過得舒坦才算數。”
他說完這話，十一娘卻沒有像平日那樣接茬。她低著頭，手指在茶碗邊沿慢慢轉了一圈，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鼓起勇氣抬眼看向他：“李然，那件事……你什麼時候能給我個準信？”
李然端著茶碗的手頓住了。他知道她說的是哪件事——那天在老蘇家裡，她問的那句“你會娶我嗎”，他答的是“給我一點時間”。這一晃好幾日過去了，他一首沒有正面提起過。
李然把茶碗擱在桌上，沉默了一會兒。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十一娘，有件事我一首沒跟你說。”
十一孃的手指停在茶碗邊沿上，沒有動，也沒有接話，只是看著他。
“關於我的來歷，我現在沒法跟你說清楚。”李然斟酌著詞句，說得很慢，“當初到悅來客棧的時候，我身上什麼都沒有，連自己怎麼來的都說不明白。你收留了我，給我飯吃，給我地方住，這份恩情我一首記著。後來日子一天天過下去，生意慢慢做起來了，我越來越覺得，這裡像是個家了。”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看了十一娘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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