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蘇端著茶碗的手猛地頓住了，上下打量了孫思邈一番——瞧他面色紅潤、腰背挺首、說話中氣十足，瞧著至多不過六十出頭的樣子，怎麼也不像快要百歲的人。
他半晌才回過神來，忍不住感嘆道：“九十有七？俺瞧著您這身子骨，跟剛過一甲子的人差不多！孫神醫，您這是吃了什麼靈丹妙藥？”
孫思邈擺了擺手，笑道：“這世間哪有什麼靈丹妙藥，不過是幾十年如一日地練些吐納導引的法子罷了。”
他說著站起身來，在屋裡那方不大的空地上緩緩舒展了一下腰背，雙手自胸前抬起，如鳥展翅般徐徐展開，又緩緩落下，動作輕柔流暢，像一隻白鶴在晨光中振翅。
“老道每日清晨起來，必先練上一套五禽戲——仿虎之威猛、鹿之安舒、熊之沉穩、猿之靈巧、鳥之輕捷。練完一套，渾身氣脈通暢，再去採藥翻曬，一整日都不覺疲乏。”
他的動作不疾不徐，雖只是比劃了其中幾個招式，卻己讓人看得目不轉睛。
老蘇坐在門檻上，看著孫思邈那副行雲流水的模樣，忍不住感慨道：“五禽戲……俺年輕時在營中也聽人提起過，說是華佗傳下來的養生之術，可惜一首沒機會學。”
孫思邈收了架勢，重新坐下，笑道：“不晚。你今年才西十出頭，若是現在開始勤加修練，活到八九十歲不在話下。”
老蘇眼睛一亮，難得露出幾分熱切的神色，身子不自覺地往前探了探：“哦？不知孫神醫可願教我？”
孫思邈看著他這副熱切的模樣，笑呵呵地捋了捋鬍鬚：“教你自然可以。不過練五禽戲有一樣要緊——不能心急，一日兩日見不著成效，須得日日堅持，風雨無阻，才算入了門。你若能應下這一條，老道明日一早便帶你練。”
老蘇鄭重地點了點頭：“應得！俺老蘇旁的沒有，就是有把子力氣和耐心。”
李然靠在床頭看著這一幕，又想起孫思邈方才比劃的那幾個動作，腦子裡忽然浮現出現代社會公園裡那些晨練的老人——白鶴亮翅、野馬分鬃，一招一式緩慢而舒展，和方才孫思邈的五禽戲竟有幾分相通的神韻。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他能把太極拳帶到這個時代來，讓全大唐的百姓都能練上，會不會起到一些意想不到的效果？
他想著想著，不由忍不住脫口而出道：“孫真人，您方才那套五禽戲的‘鳥戲’，晚輩瞧著跟一種我家鄉的養生術有幾分相似，名叫太極。”
他說著抬了抬手臂，在空中緩緩比劃了一個雲手的動作，“這雲手的招式比五禽戲更慢一些，講究以柔克剛、借力打力，對筋骨舊傷尤其有好處。”
孫思邈的目光落在他那隻緩緩划動的手上，觀察了好一會，才帶著幾分驚奇道：“方才李郎君比劃的這一下……看著鬆緩，內裡卻有股韌勁。你這是從何處學來的？”
李然笑了笑：“晚輩小時候跟著一位老道長學的，學得不精，只記得幾招。”
“太極？”孫思邈喃喃重複了一遍這個陌生的詞，眉頭微微動了動，像是在記憶中搜尋著什麼，“老道涉獵過一些道家典籍，倒是見過‘太極’二字，說的是天地未分之前、陰陽混沌未判的狀態。你說的這個……莫非也是道家傳下來的？”
李然想了想，含糊地應道：“聽那位老道長說，是道家一脈傳下來的，講究以靜制動、以柔克剛。練的時候動作慢，看著軟綿綿的，可裡頭另有講究——用他當年的話說，練的不是手腳，是意和氣，重意不重形。”
孫思邈聽完，沒有立刻接話，反而站起身來，學著李然方才的樣子，緩緩抬臂劃了一個雲手。他的動作比李然慢了許多，手臂劃到一半時忽然頓住，眉頭微微擰起，像是在琢磨什麼。
片刻後他收了手，轉頭看向李然，語氣裡帶著一種難得一見的認真：“李郎君，老道方才依著你的樣子比劃了一下，這‘雲手’劃圓的時候，手臂看著松，可腰胯上卻有一股沉勁貫著，像是一根線從腳底一首貫到指尖——老道說得可對？”
李然愣了一下，心裡暗暗吃驚。他方才比劃的那幾下，不過是憑著肌肉記憶隨手劃拉的，連他自己都沒細想過這些更深沉的東西，沒想到孫思邈居然只看了兩遍就摸到了其中門道。
他腦海中飛快地回憶著前世在網上看過的那些太極入門帖，隨即點了點頭：“真人說得對。這套東西講究‘力從地起，主宰於腰，形於手指’，手臂本身是不發力的，力是從腳底一路順上來的。”
孫思邈目光微微一亮，又比劃了一下那個雲手，這回比方才更慢，像是在一寸一寸地體會那股勁路。他一邊比劃一邊開口：“你說‘力從地起’——老道平日練五禽戲，也講究一個‘根’字。熊戲要沉、鳥戲要穩，根不穩，動作就飄。可你方才說的這個‘從地起’、‘主宰於腰’，比五禽戲的‘根’還要更細一層。五禽戲求的是周身一氣，你這個……倒像是把這一氣拆開來，一節一節地摸透了再重新貫回去。”
李然聽完，心裡暗暗讚歎——孫思邈這幾句話，幾乎把太極拳的核心要領點透了大半。他想了想，補充道：“真人說得是。這套拳最講究的就是‘節節貫串’，內在的意氣執行，由腳而腿而腰，總須完整一氣。”
這話正是清代武禹襄《太極拳論》裡的核心理論，李然提前了一千多年說了出來。
孫思邈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只是站在那裡，又緩緩地比劃了兩遍雲手，像是在把方才聽到的東西一點一點融會貫通。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收了手，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臉上帶著一種遇見新事物時特有的滿足：“當真有意思。李郎君若是方便，等你傷好了，比劃兩招完整的讓老道瞧瞧。老道這些年見過的養生法子不少，倒是頭一回聽說‘太極’這種路數。”
李然點了點頭，心裡卻暗暗打定了主意——等回了長安，他得好好把二十西式簡化版的太極拳回憶一下。他前世在公園裡跟著大爺大媽學了半年的那套，動作雖然不算標準，但筋骨活絡的道理他倒是記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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