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之前,老蘇媳婦把白天那隻沒吃完的兔子連骨帶肉全燉了湯,又麻利地殺了只雞,加了山裡的野菌和幾片老薑,灶上咕嘟咕嘟地冒著白汽,香氣溢了滿滿一院子,算是給一行人接風。
十一娘沒歇著,一首挽著袖子在後廚幫老蘇媳婦打下手,擇菜添火端碗,手腳利落得很,兩人經過一番交談,關係也是熟絡了不少。
孫思邈年紀雖大卻閒不住,趁著天色還早,拄著竹杖在東堡村附近的坡地和田埂上轉悠了一圈,想找幾味常用的草藥備著。
等他回來的時候,正好看見老蘇媳婦端著一碗剛搗好的藥糊從屋裡出來,棕褐色的藥泥散發著一股清苦的氣味。他腳步頓了一下,停在了灶房門口,目光落在那碗藥糊上,捻了捻鬍鬚,沒有立刻說話。
半晌,他忽然開口問了一句:“蘇家娘子,這藥……是你自己採的?”
老蘇媳婦擦了擦手,臉上的表情略微有些不自然,隨即笑著答道:“是啊,後山坡上多的是,我們這附近的人都用這個治刀傷劃傷的,管用得很。”
孫思邈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可心裡那份異樣的感覺卻愈發明晰起來——這味草藥性猛,止血生肌的效力極強,卻又帶著不小的毒性,用量稍多便會燒灼皮肉,非熟悉藥性者不敢輕易使用。
尋常百姓即便誤打誤撞用上了,也絕計不敢像這樣隨手搗爛外敷。只有久經沙場的軍中軍醫,才懂得拿捏它的分寸。
老蘇媳婦說得輕巧,可這藥方分明不是普通農家人能傳下來的。他沒有說破,只將那碗藥糊接過來端詳了片刻,又還了回去,笑著點了點頭:“是好藥,用得很對。”
轉身時,他看了一眼院子裡正蹲在牆角劈柴的老蘇,目光在他微跛的左腿上停了一瞬,又若無其事地移開了。
崮叔也是個閒不住的人,見院子裡還有一堆沒來得及收拾的柴火,便走過去彎腰攏了攏,隨手撿起斧子,吭哧吭哧地劈了起來。他劈柴的架勢利落得很,一看就是常年使力氣的底子。
老蘇蹲在灶房門口擇著菜,目光不自覺地落在崮叔身上,在他那張輪廓分明、眉眼深邃的臉上停了好一會兒,總覺得這張臉在什麼地方見過,可翻來覆去地想,卻又怎麼都對不上號。那身形、那架勢——一切都透著一種他曾經很熟悉的痕跡,偏偏那層記憶像是蒙了灰,怎麼擦都看不清。
他搖了搖頭,沒有再細想,低頭繼續擇手裡的菜葉,只是偶爾還是忍不住抬眼瞥那麼一兩下。
晚飯後,鑑於李然後背的傷口還未收口,眼下連下床走路都費勁,孫思邈與老蘇、崮叔幾人商量了一番,覺得此時上路顛簸反倒不利癒合,不如先讓李然在老蘇家多養幾日,等傷口結痂了再動身也不遲。
孫思邈本就是閒雲野鶴的性子,走到哪裡都不覺得拘束,又著實放不下李然這傷,便也決定留下,好隨時照看換藥。
十一娘嘴上雖不再與李然多說話,可到了決定去留的當口,卻也沒提要走的話,只是悶聲幫著老蘇媳婦把晾在院裡的衣裳收了進來。最後只得崮叔一人騎馬回了平安客棧——客棧裡還存著幾件行李和那輛馬車,總得有人去看著,況且老蘇家就這麼幾間屋子,也住不下這許多人。
崮叔騎馬走後,院子裡安靜了不少。老蘇媳婦在灶房刷著鍋碗,十一娘也跟著幫忙,蹲在灶臺邊低頭搓著洗碗的草繩,水聲嘩啦啦地響著,遮住了院外偶爾的幾聲蟲鳴。
老蘇媳婦看了她好一會兒,手上動作沒停,像是閒聊一般笑著開了口:“裴娘子,冒昧問一句——你和李郎君,是什麼關係呀?”
十一娘搓草繩的手指頓了一下,沒有抬頭,過了兩息才開口,聲音淡淡的:“他是我店裡的廚子。”
“哦——只是廚子呀?”老蘇媳婦把洗好的碗摞進碗櫃裡,語氣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特有的瞭然笑意,“我瞧娘子今兒一下午忙前忙後的,又願意留下來照看,還當是……”
十一娘只是繼續揉搓著草繩,半晌沒有答話。老蘇媳婦等了一會兒,見她沒有開口的意思,便也不再追問,只笑了一聲,隨手把洗好的碗摞進碗櫃裡,換了話頭:“那李郎君倒是好福氣,有裴娘子這樣盡心盡力的掌櫃。”
十一娘低著頭,隔了片刻才開口道:“我在長安西市開的酒樓,如今還離不開他。”她頓了頓,又說道,“店裡的那些特色炒菜都是他一手帶出來的,旁的廚子還沒學全。他若是一首躺著起不來,我這生意可耽誤不起。”
老蘇媳婦笑了笑,沒有戳穿她話裡那層對李然刻意的疏離,只“哦”了一聲,道:“那倒是,酒樓裡少了個好廚子,確實麻煩。”
她說著擦了擦手,轉身從櫃子裡取出一隻小陶罐,塞到十一娘手裡,“這罐子萊菔菹是我自家做的,酸辣可口,特別開胃。明早你給他切一碟配粥吃,胃口好,傷也養得快些。”
十一娘捧著那隻陶罐,指尖在上面輕輕摩挲了一下,低聲應了一句:“多謝大嫂,沒事我就先去休息了,你也早點睡。”
得到老蘇媳婦的回應後,她沒有再說別的,抱著陶罐起身,跨過門檻走到了院子裡。天己經黑透了,頭頂的星星稀稀疏疏地亮起來,風從山腳那邊吹過來,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潮氣。
她在院子中央站了一會兒,低頭看著手裡那隻陶罐,又抬頭看了一眼李然那間亮著燈的屋子,隔著窗紙能看見幾個人影正圍坐在一起說著話。她看了一會兒,終於轉身朝自己那間偏屋走去,推門進去之前,又回頭望了一眼那扇窗,然後才把門輕輕帶上了。
李然養傷的那間屋子裡,油燈昏昏地亮著。孫思邈搬了只草墩坐在床邊,老蘇則盤腿坐在門檻上,兩人中間的矮桌上隔著幾碗熱茶,正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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