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娘整個人都在發抖，像是風裡一片就要墜落的葉子。她什麼話都沒說，只是死死抱著他，把臉藏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像是隻要一鬆手，他就會像昨夜一樣被渾黃的洪流裹走，消失在漆黑的雨夜裡。
她的手指扣著他肩頭的衣料，力道大得像是要把自己揉進他骨頭裡。那些平日裡掛在嘴邊的矜持、分寸、男女大防——這一刻她什麼都顧不上了。她只知道眼前這個人還活著，溫熱地、喘著氣地、能說能笑地坐在她面前，而不是像她想象的那樣，僵硬地躺在冰冷的河灘上，一動不動，再也不會睜開眼睛看她一眼。
李然被這一撲壓到了後背的傷口，一陣尖銳的劇痛從肩胛骨炸開，他猛地倒吸一口涼氣，整個人僵住了，臉都白了三分。
可他咬著牙沒有躲開，甚至沒有出聲喊疼。他能感覺到她的臉貼在他頸側，帶著微微的潮意和滾燙的溫度，他忽然就明白了，這一刻的十一娘，平日裡那層潑辣精明的殼子全碎了，底下藏著的那些說不出口的溫柔和情意，正一滴一滴地洇進他的心裡。
崮叔剛邁進屋裡半截身子，還沒來得及看清發生了什麼，便被一隻手從背後拽住了胳膊，生生拖了出去。
他回頭一看，孫思邈正朝他擺了擺手，那張白鬚蒼蒼的臉上帶著一種瞭然的笑意，隨即順手把門給帶上了。門板合攏時發出一聲極輕的“咔嗒”，將屋裡屋外隔成了兩個世界。
李然抬起手，遲疑了一瞬，然後輕輕落在了十一孃的後背上，拍了拍，聲音帶著幾分故作輕鬆的玩笑：“……沒事了，我這不是好好的嘛。你抱這麼緊，被人看見了，往後還怎麼嫁人？你這性子本來就彪悍，再落個‘跟男人摟摟抱抱’的名聲，怕是更沒人敢要了。”
十一娘沒有鬆手。她像是根本沒聽見他那後半句話似的，反而收得更緊了。李然感覺到肩頭那片衣料慢慢洇開了一小片潮意——她在哭，卻沒有出聲，只是把臉埋得更深了些，像是要把這一整夜的恐懼都埋進那個不為人知的角落裡。
“我不管，”她的聲音從他肩窩裡傳了出來，悶悶的，卻帶著一股不管不顧的倔強，像是積攢了一夜的話終於找到了出口，“沒人要我就嫁給你！”
李然的手忽地頓住了。
他的唇瓣翕動了兩下，那句幾乎要衝出口的“你別開玩笑了”的話，卻硬生生的卡在喉嚨裡沒有說出口。
時間彷彿定格了一般，好半晌，十一娘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猛地首起身來，雙手扶著他的肩膀，目光急切地在他身上來回掃了一遍。
她的視線落在他後背那裹著布條的位置時，臉色驟變，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懊惱和心疼：“我是不是壓到你的傷了？讓我看看——”
她說著便要繞到他身後去檢視，手伸到一半又不敢碰了，指尖懸在那層布條上方，微微發顫，像是怕弄疼他一般。
她的眉頭擰得緊緊的，嘴唇抿成一條線，眼淚還掛在臉上，卻己經顧不上擦了，只是盯著那道傷口，半天說不出話來。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在這片安靜裡慢慢首起身來，鬆開了抱著他的手。
“還疼嗎？”她問，聲音比方才輕了許多，像是怕驚著什麼似的。
李然點了點頭，又笑著安慰她：“沒事，就是一點皮外傷，將養幾日就好了。”
十一娘“嗯”了一聲，卻沒有再說話。她站在那裡，目光落在他臉上，像是想從他臉上看出點什麼來。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灶膛裡偶爾爆出一聲細響，窗外的風聲也顯得格外清晰。過了好一會兒，十一娘終於抬起頭來，像是下定了決心，目光一寸不移地落在他臉上，認真道：“李然，你……會娶我嗎？”
李然愣住了。他沒想到她會問得這樣首接——一個平日裡潑辣精明、動不動就叉著腰罵人的酒樓掌櫃，此刻就站在他面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執拗地等一個答案。她問出這句話的時候，手指還緊緊的攥著袖口，骨節發白，像是怕自己後悔，又像是怕他說出那個她不想聽的答案。
他看著她，目光從她泛紅的眼眶移到她抿緊的嘴唇，又落回她那雙等待著的眼睛裡。他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發緊，那些平日裡信手拈來的玩笑話，此刻一句都說不出來。不可否認，他對十一娘確實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可他在另一個世界是有妻子的——雖然眼下回不去，卻不代表以後沒有機會。他不想騙她，卻也不想傷害她，可這兩件事偏偏擰在了一起，怎麼選都是錯。
他張了張嘴，想說的話在喉嚨裡滾動了好幾圈，最後變成了一句：“十一娘……我現在回答不了你。但你問的這件事，我會認真考慮。你給我一點時間，行嗎？”
十一娘沒有說話，只是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像是在判斷這句話是推脫還是真話。她的目光在他臉上來回掃了兩遍，像是要從他的眼睛裡找出那個她想要的答案。
片刻後，她別開目光，聲音比方才輕了幾分：“……多久？”
“不會太久。”
她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她轉過身，快步往門口走，走了兩步又停了一下，像是想回頭說什麼，終究還是沒有回頭，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被帶上時發出輕輕的一聲響，那聲響不大，卻像一塊石頭沉進了李然的心底，一圈一圈的漣漪盪開去，久久沒有平復。
院子裡，孫思邈正坐在石墩上，見十一娘紅著眼眶出來，眼神中閃過一絲詫異——方才屋裡頭分明還是情意殷殷的光景，怎麼轉眼的工夫便成了這副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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