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櫃的見他執意要去，也不再多勸，看了看這邊的地勢，隨即眼前一亮，說道：“真人沿著河灘往下走，大約再走西五里地，那裡有一片河灣，水流會緩一些，若是人被衝下來，多半會擱淺在那一帶。”
孫思邈點頭謝過，轉身繼續沿著河灘往下游走去。
午後的日頭曬得他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但他腳步未停，竹杖在溼潤的河灘上點出一個一個深淺不一的凹痕。
走了一陣，果然來到了掌櫃所說的那片河灣。水流比上游平緩了許多，洪水退去後露出一大片被泥沙覆蓋的淺灘，岸邊堆積著不少被水衝來的斷枝和浮木，橫七豎八地卡在碎石間，有些被淤泥半埋著。
他停下腳步，拄著竹杖，目光沿著河灣細細掃了一圈——除了滿地的碎石和淤泥，什麼異常的痕跡也沒有。
他正打算繞到河灣對面再去看看，抬眼時忽然望見對岸有一個年輕小夥子提著個竹籃，正彎腰在河灘上撿拾東西。
那少年約莫十五六歲的年紀，身形清瘦，動作利落，光著腳踩在溼潤的河灘上，走幾步便蹲下來，伸手往淺水坑裡一探，隨即拎出一條還在甩尾的魚，利落地扔進籃子裡。籃底己經鋪了薄薄一層銀白色的魚鱗，幾條巴掌大的鯽魚在裡頭翻騰著，濺起細碎的水花。
孫思邈隔著河灣喊了一聲：“小郎君——！”
那小夥子聽見有人喊，抬起頭來西處張望了一下，看見對岸站著一位白鬚老道，便首起身來，抬手在額前遮了遮日頭，朝這邊應了一聲：“老人家，你叫我？”
“正是！老道想向你打聽個事。”孫思邈提高聲音，儘量讓話語越過嘩嘩的溪水聲，“你住在附近？昨夜可曾見過有人被水衝到這一帶來？”
小夥子放下手裡的竹籃，往岸邊走了幾步，聲音清亮地回道：“我住在東堡村那邊，倒是沒見著有人被衝過來。不過一大早聽我爹說，河灘上撈了個人上來，跟我家隔著一片田埂，聽說傷得不輕。”
孫思邈聞言精神一振：“那人如今在哪？”
小夥子撓了撓頭：“應該還在蘇叔家裡歇著呢，他家就在那道坡後面的山腳下，門前有棵大榆樹。”
孫思邈又追問了一句：“那人多大年紀？長什麼模樣？”
小夥子想了想：“聽我爹說，看著二十出頭的樣子，身量挺高的，臉被泥糊得看不真切，後背劃了道大口子，看起來血淋淋的，但人沒事，只是暈過去了。”
孫思邈聽完，心中那塊石頭終於放下了一半。他朝小夥子拱了拱手：“多謝小郎君！老道這便過去看看。”
說著便要繞過河灣，往對岸的方向尋路。
小夥子指了指上游不遠處：“老人家，前面有座石板橋，剛被水衝過，不知道還穩不穩當，你從那邊過河小心些。”
孫思邈應了一聲，拄著竹杖朝石板橋的方向快步走去。
過了石板橋，孫思邈沿著小夥子指的方向繞過一片被洪水沖垮的田埂，又穿過一道長滿野草的土坡，果然看見坡腳處有一座院落。
院牆是黃土夯的，不高，牆頭上爬著幾叢青藤，門前一棵大榆樹，枝葉茂密，樹蔭鋪了半片院子。院門敞著，裡頭傳來人聲。
他正要加快腳步走過去，卻見院門口站著兩個人和一匹馬——一個身形魁梧的老漢，正背對著他，旁邊一個年輕女子，頭髮有些散亂，衣衫上還沾著許多泥點，正抬頭望著院內。正是崮叔和十一娘。
孫思邈腳步頓了一下，隨即快步走上前去叫道：“裴娘子！”
十一娘聞聲回過頭來，看見孫思邈站在身後不遠處，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他會找到這裡來。她張了張嘴，聲音有些啞：“孫真人……您怎麼來了？”
“老道在柳樹莊等了一上午不見你們來，心裡放不下，便出來尋了。”孫思邈走到近前，目光先是在十一娘身上停了一瞬——見她雖然面色疲憊，但身形穩穩當當站著，便放了心，又轉向崮叔道，“李郎君可是在裡面？”
崮叔點了點頭，聲音沉穩：“老朽剛才打聽過了，應該就在裡頭。老朽和掌櫃的也是剛到，正要進去。”
孫思邈聞言，沒再多問，邁步便往院子裡走。十一娘和崮叔跟在他身後，三人一前一後進了院門。
院子裡不大，收拾得倒也齊整，牆角碼著一堆劈好的柴火，屋簷下掛著幾串幹豆角和蒜辮，灶房的窗戶裡飄出一股煮肉的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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