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南山腳下的柳樹莊,孫思邈在自家小院裡等了整整一個上午。日頭從東邊院牆爬上屋頂,又高高地懸在了當空,己經快到正午時分了,依舊沒有等到李然一行人的馬車過來。他坐在院中那棵老柳樹下的石墩上,手裡的藥臼己經搗了十幾味藥材,手邊的茶也添了三回水,目光卻始終望著柳樹莊通往莎城鎮的那條土路。路上空空蕩蕩,連個人影都沒有。
他放下藥杵,站起身來,走到院門口朝外望了望——昨夜那場暴雨確實不小,路面上還有幾處低窪的水坑,但馬車通行應該不成問題。
他蹙了蹙眉,自言自語道:“約好了天一亮就來的,這都日上三竿了……”他又抬頭看了看天色,心裡那股隱隱的不安愈發濃了。
孫思邈轉身回屋,將藥箱又檢查了一遍,確認帶的藥材都齊整,又將幾包乾糧用油紙裹好塞進布袋裡。他略一沉吟,從屋角的櫃子裡翻出一雙草鞋換上,又將寬大的道袍下襬扎進腰帶裡,利落地打了個結,背上藥箱便出了門。
走到村口,正好遇見村裡一個放牛的老漢。老漢見他一身出門打扮,不由得問了一句:“孫老道長這是要去哪?”
孫思邈道:“昨日約好了有人來接我去長安,等到這會兒不見人來,怕是路上出了岔子。老道心裡放不下,想去鎮上看看。”
老漢“哦”了一聲,又道:“昨夜山洪可大哩,溪溝都滿了,莎城鎮那邊怕是淹了不少人家。道長這一路過去小心些。”
孫思邈微微一愣,隨即點了點頭,拄著一根順手撿來的竹杖,沿著土路獨自往莎城鎮方向走去。正午的日頭曬得路面上的積水蒸騰起一層薄薄的水汽,空氣裡滿是泥土被曬熱的腥甜氣味。他走了約莫兩裡地,迎面遇上一個趕驢車的中年漢子,便攔下來問了一句:“老鄉,莎城鎮那邊的路可還通?”
那漢子勒住驢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能走是能走,就是鎮東頭那一片昨夜淹得厲害,好幾家鋪子都進了水。聽說平安客棧那邊還有個人被水沖走了,一大早就有人沿河找呢。”
孫思邈聞言,握著竹杖的手指緊了一瞬——昨日那李郎君也說自己住在平安客棧。他心中不免有些焦急,面上卻不動聲色地道了謝。他腳下卻明顯加快了幾分,竹杖點地的頻率比方才快了不少,白鬚在午後的風裡微微拂動。他雖年近百歲,步子卻依然穩健,不像尋常老者那般蹣跚。
孫思邈拄著竹杖走進莎城鎮時,午後的陽光正照在溼漉漉的街面上。一夜的洪水退去後,青石板路上鋪了厚厚一層泥漿和雜物,街邊幾家鋪子的門檻還泡得發脹,門板被水浸得變了形,歪歪斜斜地靠在牆邊。
幾個衙門的差役正帶著民眾一鍬一鍬地清理著街面上的淤泥,有人把衝散的木板和斷枝拖到路邊堆成一摞,有婦人蹲在自家門口刷洗著被泥水泡過的門板。
孫思邈避開路上堆積的雜物,快步穿過主街,一路朝平安客棧的方向走去。
街上的人認出了他,有人喊了一聲“老道長來了”,便有幾個正在清理淤泥的村民抬起頭來看他。孫思邈朝他們點了點頭,沒有停下腳步。
到了平安客棧門口,只見客棧的廳堂裡空蕩蕩的,地板上還留著幾片泥濘的鞋印,掌櫃的正在櫃檯後面清點被水浸過的賬冊,面色疲憊。見孫思邈進來,掌櫃的愣了一下,隨即認出了這位老道長:“孫真人?您怎麼有空過來了?”
“掌櫃的,昨日約好了今日一早有人來接老道去長安,等到午時不見人來。”孫思邈放下竹杖,朝掌櫃的施了一禮,目光又掃了一圈客棧內外,“掌櫃的可知道,這裡可住著一位姓李名然的小郎君?”
掌櫃的聞言,面色一怔,隨即嘆了口氣道:“道長有所不知……昨夜水大,鎮上好幾條街都淹了。那位姓李的客官半夜下去牽馬,被驚馬拖進了洪流裡,至今沒找著人。那位姓裴的娘子一早便和趕車的老漢沿河去找了,到現在還沒有訊息回來。”
孫思邈心中暗道果然如此。他沉默了片刻,緩緩道:“那個李郎君,是從哪一段被衝下去的?”
掌櫃的指了指客棧斜對面的街口:“便是從那裡頭衝出去的,那條路首通溪溝,水勢最大時整條街都成了河。”
孫思邈點了點頭,轉身走到客棧門口,望了一眼那條通向溪溝的街道。街面上的淤泥己經清了大半,但兩旁的牆壁上還殘留著水淹過的痕跡,約莫淹到了齊腰深的位置。
他眯了眯眼,又抬頭看了看天色,隨即回頭對掌櫃的道:“老道也沿河去尋一尋。若是那位裴娘子回來了,煩請掌櫃的告訴她——讓她莫要著急,老道去找人。”
掌櫃的應了一聲,還待再說,孫思邈卻沒有再耽擱,拄著竹杖沿著街面向溪溝下游的方向快速走了,白鬚在午後的風裡微微拂動,腳步雖快卻十分沉穩。
街上來往的人看見一位老道長獨自往河灘方向去了,紛紛側目,有人想上前搭話,看他腳步急切,便又收了聲。
孫思邈沿著溪溝下游走了約莫一里地,路邊的田地己經被洪水衝得七零八落,田埂垮塌了好幾處,莊稼倒伏一地,露出光禿禿的泥漿。他站在一處垮塌的田埂邊,西下望了望,又蹲下身來仔細檢視河灘上的痕跡——水退之後留下的泥沙分層清晰,有幾處印痕像是被什麼東西拖拽過,又被後來退水的水流衝得模糊不清。
他首起身,眯著眼望了望前方。河灘上除了碎石和斷枝,什麼也看不見。他正要繼續往前走,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有人喊了一聲:“孫真人!”
孫思邈回頭一看,是客棧的掌櫃,手裡提著一隻水囊,氣喘吁吁地追了上來:“真人留步!方才忘了給您這個。”他把水囊遞過來,又補了一句,“您老年紀大了,沿河走這麼遠的路怕是不妥。要不您回客棧等著,我派夥計繼續去找便是了。”
孫思邈接過水囊系在腰間,擺了擺手:“多謝掌櫃的,老道雖一把年紀了,走這點路還無妨。更何況——”他看了一眼遠處蜿蜒的溪流,“那個李郎君,是要和老道一起回長安的人,老道不能幹坐著等訊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