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思邈一手捋著鬍鬚，一手虛託了一下秦懷道的手肘，將他扶起，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笑道：“莫要多禮。老道方才見你從迴廊那頭跑過來的步子，下盤穩當，身姿端正，倒不像是尋常讀書人的模樣。”
他說著又看了秦懷道一眼，話裡帶著幾分真切的讚許，“想不到翼國公一生戎馬，英武蓋世，就連家教也如此不凡——當真是虎父無犬子。”
秦懷道被他這麼一誇，臉上有些泛紅，撓了撓後腦勺，不好意思地笑道：“孫老前輩過獎了，爹爹平日管教甚嚴，我不好好練功可是要捱揍的。”
他說著側身朝院子裡引了引，“爹爹在書房看書呢，小子這就帶二位過去。”
他轉身走在前面，步子輕快，繞過迴廊時還不忘回頭朝李然擠了一下眼睛。李然看著他那個略帶少年氣的表情，嘴角彎了一下，跟了上去。
穿過兩道月亮門，又經過一方種著幾株桂樹的小院，空氣裡浮動著若有若無的桂花香，淡而幽遠。
秦懷道在一扇半掩的雕花木門前停下，回頭朝兩人點了點頭，伸手輕輕推開了門：“爹爹，大師兄回來了，還帶了一位老神醫。”
門內傳來一陣紙張翻動的聲響，隨即一個低沉而略顯疲憊的聲音響起來：“哦，快請他們進來吧。”
秦懷道聞言，朝李然和孫思邈拱手作了個“請”的手勢，又側身讓了讓路：“大師兄，你和孫老前輩與爹爹談正事，我就不在這兒摻和了。”
他說著朝李然擺了擺手，腳步輕快地退了兩步，“我在後頭涼亭等你，你談完了記得來找我哦！”
話音還沒落，人己經轉身跑開了幾步，像是今日終於不用再站樁了，眨眼便轉過了迴廊拐角，腳步聲也漸漸遠了。
李然看著他那個滿是少年心氣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彎了一下，隨即收了神色，跟著孫思邈一起跨進了書房的門。
書房中，秦瓊正坐在書案後面，手裡還握著一卷沒放下的書。他聽見腳步聲便抬起頭來，目光先是落在李然身上，在他那張尚有些蒼白的臉上停了一瞬，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隨即他的目光又越過李然肩頭，落在跟在後面的孫思邈身上，端詳了片刻，那雙因長年病痛而顯得疲憊的眼睛裡忽然亮起了一點久違的光芒。
他將手裡的書卷輕輕擱在桌上，撐著桌沿慢慢站了起來。
他朝孫思邈拱手一禮，聲音低沉卻帶著幾分壓不住的欣喜：“孫神醫！好久不見，可還認得當年在隴右道上讓你費力從鬼門關上救回來的秦校尉？”
他說話時嘴角微微彎著，語氣裡帶著一種老友重逢時才有的熱絡。
孫思邈站在書案後面，目光在秦瓊那張消瘦了許多的臉上停了一瞬，隨即捋著鬍鬚笑了起來：“怎麼不認得？當年那一箭再偏半寸，老道就算有通天的手段也救不回來。可你倒好，剛拔了箭、包好了傷口，第二天就撐著柺杖去巡營了——老道想不記住你都難。”
兩人說著互相對視了一眼，隨即哈哈大笑起來。秦瓊笑時牽扯到了胸口舊傷，忍不住咳了兩聲，卻還是止不住嘴角那抹笑意。
孫思邈笑完，收了神色，走上前幾步，在秦瓊面前站定，目光將他從頭到腳認真打量了一遍，語氣裡那幾分玩笑的意味也跟著收了回去：“這些年不見，秦將軍瞧著清減憔悴了不少啊。”
秦瓊苦笑了一聲，沒有接話，只側身讓了讓：“孫神醫樣貌還是一點沒變，快請坐。”
孫思邈依言在書案對面的椅子上坐下，順手將藥箱擱在腳邊，也不急著取脈枕，只是不緊不慢地打量著秦瓊的面色，目光在他眼下那片青黑和略微發白的唇色上停了一瞬。
秦瓊重新坐下，看了李然一眼，又轉向孫思邈，開口問道：“孫神醫，您怎麼和我這劣徒一道來了？”
他語氣裡帶著幾分疑惑——畢竟李然出門前只是說要陪悅來樓掌櫃去終南山祭拜父母的。
孫思邈捋了捋鬍鬚，笑道：“你問老道為何會和李郎君一起過來？這就說來話長了。前些日子老道正在柳樹莊搗制草藥，這年輕人忽然找上門來，說自己師父病情嚴重，遍請名醫皆束手無策，還請老道務必隨他走一趟長安。”
他說著側頭看了李然一眼，“老道起初還不想來，畢竟在山裡待慣了，長安城裡的事老道早就懶得理會了。可這位李郎君倒是個實心眼的人，愣是和老道聊了一下午，老道見李郎君孝心有加，又很對老道的胃口，這才答應來長安一趟。”
秦瓊聽完，目光落在李然身上，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有些平和道：“你去終南山，是專程去請真人的？”
李然撓了撓頭，笑道：“也不完全是去請孫真人的，我家掌櫃說要去拜祭一下父母，於是弟子便和掌櫃的一道去了。更何況師父的傷不能再拖了，弟子從甄權甄神醫那裡得知了孫真人的訊息，這才想去碰碰運氣，哪知道此行頗為順利，沒費多少功夫就見著孫真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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