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過後，孫思邈收回了手，捻著鬍鬚沉默了好一會兒，目光落在秦瓊的手腕上，像是在心裡把方才感知到的脈象又細細過了一遍。
他的眉頭微微擰了一下，又鬆開，抬眼看了看秦瓊：“將軍近日夜間，可時常覺得心口發悶、盜汗驚醒？”
秦瓊沒有立刻回答，看了李然一眼才緩緩點頭：“是有過幾回，入夏之後尤其明顯。有時半夜醒過來，汗能把全身都浸透了。”
孫思邈聞言又沉默了片刻，隨即站起身來，走到秦瓊身側，伸手在他肩胛和肋下幾處輕輕按了按。他每按一處便停一下，留意著秦瓊的表情變化。按到左肋靠後背的位置時，秦瓊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孫思邈沒有繼續往下按，首起身來走回椅子坐下，語氣平穩道：“將軍這些年征戰留下的舊傷，比老道預想的還要深一些。左肋那處箭傷當年雖然及時處理了，但傷到了筋骨，年深月久瘀血未能完全化開，如今己經成了頑疾。再加上將軍年歲漸長，氣血不如從前充沛，舊傷便一日比一日彰顯出來。”
秦瓊點了點頭。這些他比誰都清楚，每逢陰雨天，舊傷便像針扎刀割一般發作，渾身上下連抬手的力氣都提不起來。
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道：“孫神醫，冒昧問一句，秦某這身子……還能撐多久？”
他說這話時語氣很平淡，像是早己將生死看淡。
孫思邈目光平靜地看著他，語氣比方才沉了幾分：“將軍想聽真話麼？”
秦瓊目光微微一凝，看了孫思邈片刻，才穩穩地開口：“孫神醫但說無妨，秦某有心理準備。”
李然站在一旁，神色複雜地看著孫思邈。
孫思邈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才緩緩開口：“以目前將軍的情況來看，若只是依著尋常方子溫補調理，大約只有一年可活了。”
書房裡安靜下來。秦瓊端坐在椅子上，面色沒有太大的變化，甚至連擱在扶手上的手指都沒有動一下。他像是早就料到會聽到這樣的話，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道：“一年嗎……倒也夠用了。”
李然站在一旁，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張了張嘴，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孫思邈看著秦瓊臉上那份平靜的神色，忽然笑了一下：“將軍若是隻想活一年，那老道也犯不著大老遠從終南山跑這一趟了。”
“哦？”秦瓊眼神微動，掠過一絲意外，“孫神醫的意思是，老夫這身子……還能治？”
孫思邈點點頭：“方才老道說的是尋常方子的治法。但將軍這病，老道心裡另有一個方子——只是這方子費時費力，且需將軍配合著做些辛苦事，不知將軍可願一試？”
秦瓊抬眼看他，目光裡終於泛起了一絲波瀾：“孫神醫請講。”
孫思邈捋須正色道：“老道這方子，藥引需以辰時露水煎熬，藥材分三次炮製，每次火候差一息便前功盡棄。將軍需每日準時服藥，分毫不差。針石之術，每隔一日便施針一次，老道親自上手，其間不得中斷。”
他頓了頓，目光沉靜：“此外，將軍每日寅時三刻必須起身，先在院中赤足慢行百步，以周身微微發熱為度，不可急走，也不可受風。而後打坐半個時辰，不得分心旁騖，連念頭走神都不成。白天但凡想躺下歇息，須先以溫水浸足，再以乾布擦至足底發熱方可。”
李然在一旁聽著，心裡暗暗鬆了口氣。他方才聽孫思邈提到寅時起身、每日苦功時，還擔心這方子太過剛猛，師父的身子未必吃得消。如今聽下來——慢行百步，溫水浸足，雖說還是要日日堅持、不得間斷，但至少不像他想象中那樣以命相搏。他看了孫思邈一眼，沒有再多說。
“老道把醜話說在前頭——這些事，缺一件都不成。將軍若能咬牙做到，老道不敢說保您長命百歲，但再給您爭五年陽壽，還是有幾分底氣。若是將軍做不到，那就當老道沒說，今日便啟程回終南山。”
秦瓊看著眼前老神醫一副嚴肅認真的神情，緩緩點了點頭：“五年……夠秦某教這劣徒全部本事了，也能親眼看著懷道長大成人。這個苦，秦某吃得下。”
孫思邈頷首，目光隨即轉向李然：“至於膳食調理，李郎君比老道精熟百倍，老道就不班門弄斧了。只一句——葷腥油膩、辛辣刺激之物，一概莫沾。除此之外，李郎君怎麼看，怎麼來便是。”
李然想起之前自己還給秦瓊帶過幾次下酒菜，頓時有些汗顏，連忙點了點頭。
孫思邈從藥箱裡拿出紙筆，低頭在紙上寫了幾行字，擱下筆吹了吹墨跡，將兩張方子並排放在桌上：“這一張是內服的，一日一劑，三碗水煎成一碗，飯後半個時辰服用。這一張是外敷的，每晚睡前用紗布包著藥渣熱敷左肋和肩背兩處，一炷香的時間便好。”他說著抬頭看了看秦瓊，“頭七日將軍可能會覺得疲乏嗜睡，那是藥力在體內催發，不必擔心，過了七日便會慢慢好轉。”
“多謝孫神醫！”秦瓊點了點頭，將兩張方子接過去，仔細看了一遍，小心翼翼地摺好收進袖中。他久病多年，方子好賴一眼便能看出幾分，這兩張方子用藥穩妥，劑量拿捏得極準，確是出自大家之手。
他收好方子，隨即看了看李然，眉頭微微一皺：“李然，為師看你臉色有些蒼白，走路也不太穩當，可是身子有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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