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面
伊恩藏身在一個橋洞裡，他渾身溼透，身體顫抖，卻還在努力傾聽遠處的聲音——似乎是警笛聲。伊恩嘆了口氣，往橋洞裡又縮了縮，把揹包抱在懷裡禦寒。離開得太過匆忙，他只來得及向裡面丟幾件有用的東西：跟塔茲安的秘密通訊器、0759的志願檔案（他突然想到，這次離開也可以拜訪一下這個人）、一些通用貨幣（天可憐見，他和劉易斯在別墅裡翻箱倒櫃才找到這些平平無奇的晶塊，他從來不知道這東西竟然如此珍貴）、幾包臨期的壓縮能量塊，他原本想帶上幾件衣服，但劉易斯攔住了他，給出的理由是“兇手伊恩不會這樣從容”，於是他現在只能背靠著橋墩，試圖從揹包上汲取熱量。
雨還在下，頗有些滌盪世間的勢頭。細密的雨線給衛星城平添了一分朦朧，再配上天色將亮未亮的藍調，堪稱一幅非凡的風景畫。倘若他現在還在維蘭德別墅，勢必會好好欣賞一番。但要是在目前的處境下，他卻是沒有這種心思了。陰冷的溼氣早已浸透了他的皮肉，正在向更內裡的骨骼和內臟進發，伊恩深知這樣下去肯定會落得一個凍死的下場。他拼命跳了起來，從揹包裡掏出一包能量塊，一邊活動身體一邊緩慢進食。為了說服自己吃下堪比木屑的能量塊，伊恩開始苦中作樂地想象起桂花糕的甜香……
能量塊被他吃得渣都不剩，身體也活動開了，不再像剛才那樣僵硬。伊恩掏出通訊器看了眼時間（塔茲安還是很良心的，至少沒在基礎應用上設定限制），已經6點多了，不過距離劉易斯寫下的碰頭時間還有將近一個小時。他從自己貼身的口袋裡掏出那張字條，劉易斯在上面寫了不少東西：她的私人聯絡號碼、碰頭地點和時間、聯絡人身份等等，如果不是親眼看著她寫下每一個字，伊恩幾乎要懷疑她是不是早就想好了這個計劃。
伊恩搞不懂這個女人，也沒必要搞懂她——只要列奧還跟“生存之間”有關係，他們就有得談——只是這樣一來，他就不免對接下來要做的事感到不安起來。是的，他很清楚他這次出逃有四個主要目的：一是去找桂花糕店鋪，二是從外部打入13-H，三是去拜訪一下0759，四是在完成上述三項的同時不被任何勢力抓到。但他也就知道這些了，一旦踏出維蘭德的家門，伊恩才發現，這座衛星城的其他地方對他來說都是未知。就拿現在的問題來說吧，劉易斯寫的接頭地點“澤菲爾第三大道313號商鋪”，他對這個位置竟然毫無頭緒！老實說，在那個“基礎”通訊器裡沒找到地圖功能的一瞬間，伊恩甚至已經打起了退堂鼓：除此之外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當然有，伊恩一直很清楚地知道，他永遠有一條退路，只是平日裡他都當那個選項不存在：回到阿德里安的懷抱，做回不諳世事的伊恩.阿德里安.維蘭德。在生命面前，一切都變得如此微不足道，更何況是他的親生父親，阿德里安總不會把他殺了以絕後患。伊恩緩緩地想著，他不合時宜地笑了一下，似是在笑話自己。他的指尖停頓在螢幕上，冰冷的觸感從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口，他知道，下面這句話一旦發出去，世界上就再沒有“維蘭德繼承人”了——明斯克已死，內測中止。決定採取外部行動，事成之後，“生存之間”被廢項，維蘭德將進入低谷期。
訊息被成功傳送，伊恩緊盯著聊天介面，彷彿要給塔茲安的頭像盯出個洞來。這樣緊張也不奇怪，畢竟在失去了“維蘭德繼承人”的所有能力之後，奧古斯塔就是他臨時的最高許可權，他當然不能無動於衷。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身周的寒冷和內裡的焦灼讓伊恩無比痛苦，他感覺自己幾乎要湮滅在這裡……通訊器震動了一下，塔茲安的訊息於6:38姍姍來遲。
“可以。作為交易，我會酌情滿足你這一階段的需求，嫌疑犯先生。”
伊恩被最後的稱呼刺了一下，身體下意識地後縮。他能想象到塔茲安此刻等著看好戲的表情，那個陰惻惻的男人總是喜歡事後踩他一腳。但在經歷人生這樣的劇變之後，竟然還有人能用一直以來的態度對他，這讓伊恩不免莞爾，他無奈地笑笑，向他的盟友提出第一個要求：“我需要在7點之前到達澤菲爾第三大道313號店鋪。多謝。”
“你現在的位置？”
伊恩頓了頓，“維蘭德別墅附近的橋洞下。”
那邊沉默了幾分鐘，不知是被他的話噎住了，還是已經行動起來，幫他謀劃。按照塔茲安的訊息來看，大機率是後者：“你該慶幸附近只有一架橋……我安排了人過去，但你可能得吃點苦頭。維蘭德大道的盡頭有警方的哨卡，哪怕是澤菲爾區的土著也逃不了審查。不過這個時間應該不會有更高階的工具，大機率只是看看樣貌是否符合。”
伊恩嘆了口氣，看來是需要他破個相啊。橋上漸漸有了車流聲，從他所處的位置看出去，恰好能看到車輛濺起的巨大水花。人只會隨著時間越來越多，這也就是說，他在這裡呆得越久越危險。於是他回覆道，“沒問題，你說了算。”
塔茲安的效率很高，他手下的人也秉持了他一貫的作風。伊恩只簡單地收拾了一下東西，距離他放下通訊器絕對不會超過5分鐘，一輛破破爛爛、塗滿廣告的貨車就停在了橋墩不遠處。從上面下來四五個人，個個凶神惡煞，帶著一股痞氣，看起來就不像好人。他們一眼就鎖定了伊恩，快步向他趕來。
心想這八成是塔茲安的人，伊恩就沒大驚小怪，只是稍微向後退了退，給他們留出一片陰影。當五個男人站到他身前時，一股噁心的眩暈感襲上伊恩心頭，明斯克教授染血的臉浮現在他眼前，上面的短劍熠熠生輝——他現在的處境跟明斯克.富蘭克林沒有什麼差別，意識到了這一點之後，他的身體不由得打顫。
“伊恩.阿德里安.維蘭德？”為首的男人上前一步，兇狠的眼神緊盯著他。伊恩嚥了口唾沫，點頭承認，“是我。”男人聽罷，看了周圍的弟兄們一眼，對著伊恩抱拳示意，“冒犯了。”隨後，五人十個拳頭就像雨點一樣落在伊恩身上。最初的幾下落在腹部，能量塊的殘渣立刻湧上喉嚨，一股血腥味在口腔裡蔓延開來，緊接著是頭、胳膊、胸前……擊打是點狀的，但疼痛卻密織成網。他連痛呼都沒能發出，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意識在疼痛中回籠。最開始的時候，伊恩甚至無法睜開眼睛。身體各處的刺痛蓋過了他對肢體的命令，彷彿對他這個主任徹底失望了似的，渾身上下每個器官達成一致要拋棄他。
一股久違的惱火在心底漸漸醞釀升騰，從出生之時算起，這是伊恩遭受的第一頓打，毫無體恤，毫無留手。他當然知道這是塔茲安在公報私仇，但他又能怎麼樣？情況已經完全變了，現在他必須仰仗奧古斯塔的鼻息。他只能忍，只能打碎牙齒嚥進肚子。
貨車搖晃著前進，即將報廢的零件發出叮噹作響的噪聲，但有些聲音要遠遠高於它，至少對伊恩來說是這樣：“所有離開維蘭德區的車輛立即停車接受檢查，違背者視作謀殺案同謀處理。”他猛地睜開眼，好一陣才適應自己充血的視野。
“麻煩了……”伊恩隱約聽到有人在說話，是那個為首的男人。他和另一個男人坐在車內唯二的座椅上，其餘三人都跟伊恩一起在貨廂裡，透過頂部通風的小視窗能看到前面的情況。
“怎麼了，老大？”身邊一個人問。
被稱作老大的傢伙嘰裡咕嚕罵了幾句，“DNA檢測儀，塔茲安先生叮囑過要小心的東西。媽的，怎麼就碰上了？”
在騷亂降臨之前，一個比較沈穩的聲音說：“應該不會有問題，先不要自亂陣腳。澤菲爾區是有名的衛星城暗面，警察都心知肚明，只要我們不慌就不會出岔子。”那聲音是從前面傳來的，看起來地位僅次於老大。
幾個人齊齊應聲，隨後屏息等待著警察的臨近……
先響起的是敲擊玻璃的聲音，警官似乎猶豫了一下，“例行檢查，先生，麻煩配合。”然後是車門被開啟的聲音，伴隨著某些零件碰撞的叮噹聲。五人中的老大下了車，“哥，我們是去維蘭德區抓逃兵的，剛才哥幾個在氣頭上，打見紅了……別髒了您的眼睛，要不就通融一下？”兩聲打火機被擦亮的聲音，警官深深吸了口煙，“我也不想來查的。既然你叫我一聲哥，我也就實話跟你說了吧。今天凌晨的報道看了沒有？維蘭德別墅裡出命案了，繼承人跑了。那個隻手遮天的維蘭德先生……”聲音漸漸變遠了，掩蓋在伊恩強烈的耳鳴聲之下。
興許過了兩三分鐘，兩個聲音都回來了。老大的聲音頗為無奈，“好吧，警官，你們要查就查吧。我該說的都說了……”伊恩險些跳了起來，這些人這麼利落就把他賣了？虧他還覺得塔茲安的人至少肯定靠譜呢。那兩人一邊說著話，一邊向車後移動，一步步逼近車廂的大門。伊恩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他當機立斷朝自己身上狠砸了一拳，痛呼聲穿過幾層鐵皮，阻擋了警察即將落下的手。
車廂裡幾人早就看見伊恩醒了過來，但也沒有多加留意，這一拳倒是把他們的注意力全吸引了過來。幾人的反應也很快，立刻跟上了伊恩的思路，只是這回他們的拳頭都往車廂裡其他東西招呼，伊恩只需要心安理得地大聲呼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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