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巷
雨在第二天清晨停了，那個時候伊恩是清醒著的。皮膚表面的疼痛和血肉深處癒合的麻癢讓他輾轉反側，難以入睡，只好坐起身來看著窗外發呆。他對昨天發生的一切有些迷茫，本該清晰的記憶像是被蒙上一層隔膜，迷迷糊糊看不真切。他聽到很多人的聲音，聽到人們在他身周來來往往，甚至能聽到身體裡血液的奔流聲，還有吝嗇的藥片的溶解聲。
這裡是澤菲爾區，拜昨天一整天見聞的福，伊恩對這裡有了一個大概的瞭解：暴力、謹慎、貧窮、混亂。乍看上去沒什麼好詞，但他又覺得，這裡的人比維蘭德別墅裡的人要值得信任得多。
摩根醫師打著呵欠走了進來，猝不及防跟伊恩對視，“哎呦！你醒了啊？感覺怎麼樣？”他湊到伊恩身邊，伸手在他身上到處按壓。伊恩勉強忍住了疼痛，“呃，還好。我該怎麼稱呼你？”摩根聞言停下了動作，他緩緩起身，平和的臉上此刻寫滿嚴肅：“我是摩根，後巷的醫師。不要跟醫生撒謊，伊恩.維蘭德。這裡不允許謊言。”
伊恩緊盯著他，彷彿要從他的臉上看出其他的情緒來，但他失敗了，“你知道我是誰，那你也該知道我做了什麼。就算這樣，你也要這樣說嗎？”
“當然。”
伊恩繼續追問，身體下意識地前傾，拉近的距離讓他能更好地觀察醫師的表情。但沒有，他預想中的情緒沒有一個在醫師臉上呈現，“哪怕我是一個嫌疑犯，哪怕我殺了一個德高望重的老教授？”他一時說不上自己更期待醫師的哪種反應。
摩根笑了，他坐在伊恩的床邊上，沒有刻意回頭去看鼻青臉腫的青年，“是的，哪怕你是一個嫌疑犯，哪怕你殺了一個德高望重的老教授，你在我看來只是一個需要救治的病人。我不在乎別人說你什麼，我只知道我看見的一切——你現在只是病人，不要給自己強加太多名頭。”
伊恩有些發楞，他其實不太擅長處理這種情況。他在維蘭德別墅從沒有見過如此純粹的善意，那裡充斥著利益糾葛、勾心鬥角，已經很少見這種金子般的真心。他清了清嗓子，“好吧，摩根醫師，我可能需要一些止疼藥……或許還有安眠藥？我這一夜基本沒睡。”
男人欣然答應了，他取來兩種藥片，雖然劑量依舊少得可憐，但好歹能起到作用。伊恩在摩根離開後重新躺在床上，他怔怔地盯著天花板出神，睡意漸漸侵蝕了他的腦海，所有痛苦和麻癢如同潮水般退去，伊恩陷入了沈眠。
“停下，不要再前進了！這裡是診所！”摩根醫師的聲音把伊恩喚回現實，“不要逼我挨個記下你們的名字……”嘈雜聲漸漸升騰，伊恩能聽到其中混雜的詞語：“維蘭德”、“逃犯”、“繼承人”、“血債血償”……他瑟縮了一下，有些擔心摩根單薄的身板能否為他攔下這群凶神惡煞的追債人。
摩根的聲音依舊堅定，“我說過了，維蘭德家的人不在這裡。診所昨天來的是斧頭幫的人。”急匆匆趕過來的蘇伊查也幫腔說道：“對啊，你們不認識我還不認識麼？那斧頭幫現在是奧古斯塔的手下，你們難道覺得奧古斯塔跟維蘭德沆瀣一氣？”伊恩聽出了蘇伊查的聲音，他對這個瘦小的男人有印象。在摩根和蘇伊查的再三保證下，人潮退開，病房內外重回寂靜。
“蘇伊查，等他好了之後，你立刻把人帶走！”摩根氣沖沖地走進病房，見伊恩醒過來也沒給他好臉色，只是把一堆花花綠綠的藥丟給他就走了。蘇伊查連聲應著，前後腳走了進來。伊恩立刻坐起身，蘇伊查.科莫多，劉易斯給他留下的聯絡人。“我要換貨，老闆。”伊恩輕聲說著，卻只見蘇伊查不耐煩地擺了擺手，“不用這些暗號了，小子。昨天斧頭幫的人已經跟我說了。”
“從今往後你就是斧頭幫的疤臉彭斯，人有點小聰明但膽子很小，不願意跟著斧頭幫幹那些殺人的活計選擇逃跑，被抓住後打斷了腿，賣到我這裡來了。”蘇伊查三兩句就把伊恩塑造成了另一個人，“叫你疤臉是因為他們看不慣你長了一副好皮囊，希望用‘疤臉’的名聲唬人……”蘇伊查的眼珠轉了轉，“還有沒有其他有問題的地方？”
伊恩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完好無缺的腿，心裡有些打鼓，“我的腿，好像沒有斷？”蘇伊查聞言哈哈大笑起來，他走到伊恩床邊坐下，擦了擦笑出來的淚花，“那怎麼辦？我還能給你打斷？”他看著伊恩擔憂的神情，又沒忍住笑了幾聲：“我是後巷的中間人，又不是那群沒腦子的武夫！你先裝幾天跛腳，之後要是有人問起來，就說我大發慈悲，找摩根醫師給你重新接好了骨頭，跛腳自然就好了。”
伊恩鬆了口氣，鬧了一番笑話之後，他也放鬆了下來，“那身份證明之類的，在這裡需要嗎？”他驚訝地發現，蘇伊查又被他逗笑了，可他竟然絲毫沒能理解這個人又在笑什麼。
“你知道這裡都是什麼人嗎？”蘇伊查笑罷，頗為嚴肅地對他說：“殺人兇手、亡命之徒，在維蘭德區、奧古斯塔區罕見的犯罪行跡，在澤菲爾區應有盡有。這裡的環境跟你曾經生活的地方千差萬別，你必須接受，伊恩.阿德里安.維蘭德在過哨卡的時候就已經死了，現在在我面前的是彭斯。你同樣犯過罪——作假帳、受賄，正因如此你才拋棄了你的本名來到這裡。澤菲爾區不在乎你的過去，甚至不在乎你的未來，它只是你的現在。明白了嗎，彭斯？”
伊恩懵懂地點點頭，他還需要一段時間來適應這裡的生存法則。蘇伊查看了他一眼，又不放心地叮囑了一句：“在後巷，最好的身份證明就是我和摩根。只要你不被人當場認出來，我們有的是辦法保證你的安全。不要亂說話，不要輕舉妄動，更不要隨便信任別人。這是我這麼多年下來的經驗，也算是給你的忠告吧。”
伊恩看著個子矮小的男人，他坐在床沿上，腳甚至夠不到地面，在空中隨意搖晃著。伊恩突然生出一個大膽的想法來：“我也不能信任你和摩根醫師嗎？”他一瞬不瞬地盯著蘇伊查，男人驚愕地轉頭，連腳上的動作都停了下來。見伊恩沒有開玩笑的意思，蘇伊查正了正神色，繼續對他訓誡道：“不要相信我，彭斯。我是一箇中間人，如果你曾經看過類似的故事，你就該知道，這類人永遠都是圓滑、自私、滴水不漏、利益為先的，我也不會例外。總有一天我會在利益的誘惑下欺騙你。”
他思考了一下，“摩根醫師的話……剛剛不就跟我一起騙了人嗎？你怎麼就有信心說那個人不會是以後的你呢？”伊恩下意識地想要搖頭，他想說這是偷換概念，但歸根結底，他們剛剛認識不到一天，他又是如何做出這種決斷的？
似乎覺得自己已經說了太多，蘇伊查連忙跳下了床，“哎呀呀，我在你這裡浪費了太多時間！等你好了我們再細聊吧，劉易斯還等著你呢！”說著，小個子一溜煙跑了出去，尾音被他拖拽成一道直線。
伊恩看了一陣，慢悠悠地躺了回去，又開始盯著天花板。真神奇，他想，後巷究竟是怎麼樣的一個地方？他帶著疑問，再次沈沈睡去。
養傷是一個水磨工夫。睡眠佔去了伊恩的大部分時間，醒來與入眠的界限也變得模糊——時常是白天入睡、黑夜醒來，或者顛倒過來，周而覆始。除了翻動日曆之外，伊恩漸漸摸索出一個新的計日方法——觀察摩根醫師每天送藥時，臉上又多了幾分陰沈。經過連日的觀察和驗證，伊恩終於趕在完全康覆之前掌握了這個方法，甚至能從摩根臉上的細微表情分辨出今天發生了什麼——後巷並不是一個大地方，裡面發生的事也乏善可陳。於是他平生第一次體驗了一把當“預言家”的樂趣，他覺得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忘掉當時的情景：喜上眉梢的摩根醫師在被他一語道破原因之後，滿臉立刻寫上“見鬼了”，前後的變化絕對不會超過3秒鐘。
不再需要臥床的當天，摩根醫師就以“不要浪費醫療資源”的理由把伊恩丟給了蘇伊查。接下來的幾天，伊恩的生活規律得出乎意料：上午一瘸一拐地幫蘇伊查跑腿，中午去摩根那裡覆查並蹭飯，下午回到蘇伊查的店面裡打瞌睡（其實是看店），晚上沒什麼事的話，伊恩就在後巷裡亂逛，跟各種各樣的人交談。
他漸漸瞭解到，原來“後巷”指的是澤菲爾第三大道與第二大道之間的封閉街區，大概二十戶的商鋪後門通向這裡。他們有的在明面上也有生意，就像蘇伊查一樣，有的乾脆封死了前門，轉而把後門當作大門。摩根醫師在附近幾個街區都很有威望，據說他定居後巷，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蘇伊查。他們兩個好像很久以前就認識了，早期頗有種“道不同不相為謀”的感覺，後來不知道經歷了什麼，二人開始惺惺相惜起來。
伊恩對這些故事從來不追根究底，別人想講什麼他就聽什麼，一來二去，人人都喜歡給伊恩講故事。他耐心聽完之後，往往還會收穫一句誇讚，“彭斯真是個好小夥！現在能耐下性子聽我們講舊事的年輕人可不多了！”伊恩這時候總是會矜持一笑，留下句“你們的經驗才令我受益匪淺呢”之後便翩然而去。留下一眾人楞在原地，轉瞬間對他的印象又好了幾分。
這樣平淡的日子過得越多，伊恩心裡的那根弦就被繃得越緊。他從沒有忘記維蘭德的一切，可每次他去問蘇伊查，男人的回覆都千篇一律：“還沒到時候。”伊恩不知道他，或者說劉易斯在等什麼，是單純在等他完全康覆，還是在等一個契機？
令伊恩沒想到的是，這個契機竟然很快降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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