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階
伊恩沿著樓梯向上。他已經爬了十分鐘了，可還是沒有看到盡頭。他咬著牙繼續向上挪動雙腿，臉側的汗水沖刷著已經乾涸的血痕，在他的上衣肩頭增添了幾個淡紅色的斑點。這棟大樓裡只剩下三個人，伊恩想著，只有他、阿德里安和劉易斯。劉易斯仍然守在一樓的大門口處，也就是說，在他抵達頂層之後，沒有人能夠打擾他們的談話。
伊恩看見了一個平臺，他幾步踏了上去，拄著扶手喘粗氣。
哈，下面的人群要他朝阿德里安討要一個說法。當然，不僅是星艦上的人，他自己也要向阿德里安討要。這些年他都在做什麼，想什麼，又為什麼把他推開，直到今天也對他視而不見，伊恩下定決心，他今天絕對要從阿德里安口中聽到這些話，絕對要聽到阿德里安不敢對他說的一切。
伊恩終於踏上了頂層的層板，推開厚重的防火門，走廊裡安全通道標識閃著綠光。伊恩輕輕落下步伐，鞋底接觸地磚時，會在頂層激起一聲空洞的迴音。他覺得不太對勁，阿德里安竟然對他的到來一點反應都沒有嗎？伊恩加快了腳步，他終於看清辦公室門口的模糊輪廓，那是利奧波德。伊恩走到智慧管家的身前，利奧波德竟然沒有任何反應，它的電量耗盡了。伊恩皺著眉，心中那簇不安的火花越燃越烈，他推開辦公室的門，稍微放心了一些——阿德里安坐在一張高背椅裡，椅背正對著門口，他似乎在對著外面出神。
然後伊恩聽到他說：“伊恩.阿德里安.維蘭德，你做到了。”伊恩筆直地站在門口，全然楞在了原地，他的淚水毫無徵兆地湧出，肩膀聳動時還帶著剛才的鈍痛。他抽噎著說：“父親，我……”
“伊恩，我的好孩子，”阿德里安繼續說，“你還記得你的名字是怎麼來的嗎？”伊恩胡亂地點頭，淚珠大顆大顆滴落在地板上。
“是的，這是你母親給你留下的禮物。她是個性情溫和、體弱多病的女人，”伊恩聽見他的父親嘆了口氣，“你出生在‘大蕭條’降臨地球的那一年，她因為產後大出血而死。伊恩啊，那個時候我終於意識到了階級的存在：富人們一天的吃穿用度，就要趕上你母親手術的開銷了……所以聽到‘方舟’的訊息之後，我就算砸鍋賣鐵，也要把咱倆送上去。”
伊恩慢慢搖頭，他意識到了不對，“不，我們還有很多時間……之後再講吧，我會陪在您身邊的！”他想衝到阿德里安身邊，可是那一段並不遙遠的距離，在他眼中突然變成了無休無止的通天長階，他努力仰起頭，只能看到高背椅的頂部輪廓。伊恩邁步上去，一級級向上，走不動了就手腳並用，可視野中的頂端卻絲毫沒有接近的跡象。
阿德里安的聲音沒有停，“我知道在表面的歌舞昇平之下隱藏著多深重的憂慮，這就是我起家的手段，算不上光明磊落，但行之有效。那時我還太年輕氣盛，太想跨越階級，掌控我們的人生。”伊恩鼓著腮幫向上爬，汗水流過他額角的傷口，引起陣陣刺痛。
“娛樂，是我表面上做的產業；資訊，是我私下裡琢磨出來的手段。伊恩，從那時起我就知道，那些富人們——奧古斯塔、維梅斯、卡斯德拉、澤菲爾、德.卡門，他們並沒有能與財富相稱的野心。他們太過軟弱，軟弱的人在這片戰場上活不長久。很快，我的判斷就被證實了，星艦上爆發了一場暴亂，養尊處優的富人們逃到我這裡，想尋求我的幫助。”男人輕哼，“當然了，我幫了他們，但也要求了一些東西。在我的主導下，‘大清洗’被實施，存留著舊地球記憶的，在當時看來，只剩下我們幾人而已。”
伊恩流著淚，他的聲音已經沙啞，只能發出氣音。他奮力拖拽著麻木的手腳向上爬，頂部已經近了，就在不遠處，就在他的眼前——
“伊恩，這八年來，我與世界總有種割裂感，我知道那些人也是這樣。像他們那樣沒有目標的人，熬到最後不是瘋就是傻，生命最後歸於虛無。於是我越來越孤獨。在安東發瘋之前，我們兩個還算能夠互相陪伴，但……”
“我看到了馬丁.金，那時我才知道，除了馬庫斯之外竟然還有漏網之魚。”伊恩驚恐地抬起頭，頂端再次向上拔高，他跟阿德里安的距離又一次擴大了。
“我把馬丁帶到了奧古斯塔家裡。就在我和安東爭吵的時候，馬丁撞牆而死，安東自那之後就變得瘋癲。伊恩，那些鮮血不止迸濺到了白牆上，還在我的手上、我的心上，我終於開始想，從‘大清洗’之後的這些事，我究竟做對了沒有？”
阿德里安的聲音低沈了下去，他把時間線重新拉回“大清洗”之後，“八年前，我從安東手裡接過星艦的管理權。那些傢伙們竟然一直藏著一件事，他們早早就知道星艦上的燃料不足以抵達新星球……”他的聲線一瞬變得咬牙切齒，“那是‘生存之間’這個罪惡的開端。要想維持星艦的行進，我能做的無非開源節流。開源開在了地球上，節流節在13-H裡。”
伊恩再次接近了，他滿面淚痕，劇烈地搖著頭，手攀上椅子的輪廓，“別說了，阿德里安……別說了，我不怪你，父親……”伊恩終於爬上了長階的頂點，把手顫抖地搭在阿德里安的手腕上，那裡平靜而冰涼。他突然想到演講中段那個沈悶的響聲。如果他……如果他們……可惜沒那麼多如果。伊恩把額頭抵在阿德里安的手心裡，爆發出一陣哭號。
最先意識到不對的是劉易斯，然後是特雷、蘇伊查、馬庫斯。查爾斯和斧頭幫被留下維持人群的秩序，遠端的林途和列奧聽到這邊的騷亂，也像是意識到了什麼，沒有出聲。四人沿著伊恩走過的樓梯間向上，特雷年紀最小，體力最好，所以最先抵達了頂層。辦公室的門沒有合攏，他站在門口就能看見裡面的全貌：伊恩跪倒在地，肩膀抽搐著，整個房間灌滿了他嘶啞的嚎啕。阿德里安的大半個身子都藏在高背椅之後，只能看到他的頭向伊恩的方向歪去，在相對的方位上，地板上掉落著一把槍。
劉易斯低低的驚呼聲在特雷身後響起，女人邁步越過特雷，卻站定在父子二人的幾步之外，沒有再接近。特雷抿著嘴，轉身向樓下跑去。馬庫斯和蘇伊查還在樓梯間裡，看見他的表情之後立刻明白髮生了什麼，不再向上攀爬。特雷感覺自己的肺在燃燒，腿部變得麻木，有幾個瞬間，他險些把自己絆倒。他跑過了大廳，跑過了園區，跑出了封鎖。他站在原地平覆著呼吸，人群也把目光投在他身上。
“阿德里安.維蘭德死了，舊時代結束了。”特雷用盡全身的力氣，才控制著自己的聲音平靜地發出。人群突然吵鬧起來，離特雷最近的是一個戴眼鏡的斯文男人，他高聲發問：“是伊恩親手做的嗎？”人群裡有人附和著他。但特雷沒有回答，他死死咬住了嘴唇，不讓真相宣之於口。人們似乎認定了這個事實，他們歡呼著離去，留下一地狼藉。
2098年8月23日，星艦預計將於1天后靠泊。
列奧坐在輪椅上，被劉易斯推進了維蘭德別墅。他的覆檢其實已經卓有成效，但仍然沒辦法長時間地走路或是站立，於是今天這趟只能麻煩劉易斯。女部長上次來這裡，已經是一個月之前的事了，她突然發現，這對父子在不想被人打擾的時候，不約而同地選擇了這個地方。劉易斯眨眨眼，憋回湧上心頭的酸澀。利奧波德還在這裡，但內在的邏輯早已被修改，現在它已經忘卻了阿德里安.維蘭德，只知道唯伊恩的命令是從。
伊恩迎了出來，他臉色很是蒼白，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看起來連一陣風都能把他颳倒。他歉意地對二人笑笑，“實在是麻煩了，這種情況還讓你們跑一趟。快進來吧。”他側身讓出位置，劉易斯克制地打量一眼，屋子裡冷清得不像住了人。列奧回應道：“不，你還能記著那邊的事，這讓我很開心，伊恩。”伊恩聽出來列奧話裡有話，只是他現在並不想討論這些。他帶著兩人走過大廳，劉易斯眼尖地看到，在客廳的沙發上，放著一個小小的盒子，她沒說話，沉默地跟上。
他們最終停在了內測房間裡。伊恩楞了一下神，回頭發問：“維蘭德地下的伺服器開了嗎？”劉易斯向他回以一個肯定的點頭。伊恩自顧自地坐進遊戲艙，緩緩閉上雙眼，“那就麻煩你了，列奧博士。”列奧撐著扶手站起身，熟悉了一下操作檯——其實沒什麼可熟悉的，這也是他慣用的排布——然後就輕車熟路地啟動了神經連結。
伊恩的意識被丟進一個不停旋轉的滾筒中，隨後滾筒被開啟，七葷八素的伊恩掉進了瑪爾斯的身體裡。
“伊恩.阿德里安.維蘭德？”瑪爾斯在意識裡問。
“是我，瑪爾斯。好久不見，你還好嗎？”
瑪爾斯看了一圈，他現在是淨水Ⅲ號的總負責人。十天之前，晶片毫無徵兆地釋出了最高許可權通知，宣佈它的服務即將停止。瑪爾斯接到通知的第一時間就衝去了第七區排程中心，他在那裡見到了赫菲斯托，能夠站起來並言笑晏晏的赫菲斯托，她現在正在醫療區做見習護士。等他回到淨水Ⅲ號，德雷文病倒，瑞文調回熔爐，瑪爾斯順理成章地坐上了負責人的高位。直到今天，他回想起來還是覺得像做夢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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