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袖
2098年8月5日,星艦預計將於19天后靠泊。
塔茲安的通訊在這天下午被接通,畫面中,男人的顴骨突出,臉頰凹陷,皮膚呈現一種不正常的灰敗色彩,只有眼睛仍然閃閃發亮。伊恩此時正坐在特雷的身邊,心臟在看到塔茲安的一瞬間向下墜落。哪怕是他這種毫無生活常識的人,在面對困擾人類千萬年的問題面前,也會產生一個源於本能的判斷:塔茲安已經時日無多了。
特雷的眼眶發紅,緊緊抿著嘴,聲音像是從他的胸腔內發出來的,沈悶、細弱、帶著顫抖的哭腔:“塔茲安,你……你的身體怎麼樣?”塔茲安本想嘲笑一下弟弟,可剛一開口,連綿的咳嗽湧了出來,好一陣子才止住。他白著臉,虛弱地瞥了一眼伊恩,“我們讓領袖先生看笑話了,特雷。”伊恩把臉扭到另一邊去,作勢要走開,卻被特雷拉住了。
“塔茲安,我想問你一件事,”特雷似乎已經掙扎了許久,“你儘量長話短說。”塔茲安挑著眉頭,沒有說話,特雷繼續說下去:“安東有沒有告訴你星艦的操縱室在哪裡?就是可以用來廣播的地方。”
塔茲安慢慢把目光挪到伊恩頭上,“依我看,你們大可不必這樣大費周章。”伊恩轉回頭,跟塔茲安對上視線,“阿德里安就快步所有人的後塵了……咳咳,他會在星艦靠泊之前放開所有禁制的。”螢幕另一側的男人唇角掛著一絲血跡,似笑非笑,“他在等你的審判,伊恩.阿德里安.維蘭德,所以他會幫你鋪平——”
“閉嘴吧,塔茲安。”特雷楞了一下,顯然是沒想到伊恩的聲音如此平靜,“我已經接受了這個現實,你沒法再用你的言語擊垮我了。”
塔茲安眼神閃爍著,“哦?如今倒是真有了一些領袖的樣子。”他把身體往上挪動,想靠得更舒服一些,“那麼,這是一個交易,新時代的領袖先生。我會告訴你操縱室的位置,”塔茲安強行壓下了一陣咳嗽,面色泛起薄紅,“你要做的就是:在我死後,保護好特雷。”
男人續道:“在我死後,特雷就是奧古斯塔。”他毫不留念地切斷了通訊,沒過幾秒,一個地址顯現在對話方塊中,孤零零地面對特雷洪水般的資訊。
2098年8月7日,星艦預計將於17天后靠泊。
伊恩跟福伯呆在後院裡,緊密排列的石磚被掀起了四塊,露出下面褐色的土壤。那裡生長著一棵桂花樹,枝幹瘦弱,葉片稀疏,就連顏色也明顯不正常,透著一種貧瘠的黃色。桂花的花期還沒有到,現在這個時節完全看不到它細小的黃色花苞。但這對伊恩來說,已經足夠讓他消磨一上午的時間了。
不,也不算是消磨。他本來是打算到後院清靜處繼續寫自己的演講稿的,沒想到一踏進後院,就看到福伯在樹下乘涼。伊恩看著老人身邊的空藤椅,心中還在猶豫,可步子已經邁了開來。坐上去之後,椅子發出一個緊繃的吱嘎聲,把伊恩嚇得險些跳起來。他等了半天,也沒有感受到屁股與石板進行親密接觸,這才放鬆身體,整個人貼合進藤椅的曲線裡,後腦勺搭在椅背上,睜開眼就是桂花樹葉和葉子間的藍色天空。
福伯是一個很沉默的人,或許是因為年紀太大,想說的話早在漫長的一生裡說得差不多了,現在才這樣惜字如金。老人甚至對錶情都很吝嗇,只有在他擺弄那些曬好的桂花的時候,才會顯露出笑意。伊恩從縫隙裡看著天空,這片蒼穹之下,在八年間都是他的全世界,但對福伯他們來說,這裡是二十年的牢籠。他想到瑪爾斯.施萊希納,一個生命在黃沙中傲然綻放的人。瑪爾斯活得艱難,這無可辯駁,但他同樣自由。伊恩又想到身邊的這些人,從特雷到林途,一條條本該鮮活的生命被束縛,他不禁在想,要是在一片自由的天空下,這些人又會是什麼樣子?
“小子,”福伯渾濁的聲音響在他耳邊,“你喜歡這裡嗎?”
伊恩偏頭看過去,老人仍舊半瞇著眼,連目光也不曾施捨給他。他想,並這樣問:“這裡?是哪裡?”
“樹下。”
伊恩把頭回正,陽光透過葉片照在他臉上,“喜歡。”
福伯沉默了很長時間,但老人並沒有睡著,因為伊恩能感受到他的目光偶爾會落在身上。每當那個時候,伊恩總有一種向他袒露身心的錯覺。
伊恩聽見一聲嘆息,接著是老人滄桑的聲音:“這裡的地下是空的。”伊恩稍微坐起了一點身子,沒有插話,他側耳傾聽福伯的講述:“八年前,暴亂並非一瞬間爆發的,而是像滾雪球一樣,從小到大……”福伯嗤笑一聲,“我們那時也是老頭了——我、馬庫斯、明斯克、馬丁,但又不算太老,那個時候剛好怕死得很。我們挖了地洞,準備最混亂的時候就鑽進去躲著,沒想到竟然躲過了‘大清洗’。
“我們是一群懦弱的老人。我接受了自己的懦弱,在桂花樹下呆了二十年。馬丁表面上接受了自己的懦弱,他失去聯絡的那天我就知道,他心裡其實一直沒放下過。”沈福停頓一下,再開口時,聲音變得低沈:“明斯克和馬庫斯從未接受過,所以才變成今天這個樣子。”
伊恩已經徹底坐了起來,“為什麼……我是說,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你應該知道。”老人還是不看他,“我見到過你這種人,他們最後都做出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但在那之前,需要時間來磨礪,又或者,是用經歷來打磨。”福伯不再說話了,伊恩看著他,心中有一瞬的悵然。悵然過後,他抓起紙筆,在藤椅斑駁的表面上下筆如飛。
伊恩把完稿仔細地疊好,塞進衣服最深的衣兜裡。他走出去幾步,站在樹蔭的邊緣回身向福伯深鞠一躬,隨後才邁開步子進到店鋪裡去。他環視一週,林途還是沒有回來。
正四處打量的特雷最先注意到了他,“怎麼樣,伊恩?演講稿寫完了嗎?”看見伊恩點頭,特雷被嚇了一跳,“不是吧?你早上的時候還告訴我一筆沒動呢,現在就完成了?”他跑了過來,又在一步開外剎住了車,臉上的表情怎麼也不像是在看一個正常人。伊恩留給他一個驕傲的後腦勺,對著蘇伊查發問:“林途還沒回來嗎?”
“沒有,不過他一小時前給我發了資訊,”蘇伊查掏出他那個老舊的通訊器,瞇著眼睛讀:“‘這是比維蘭德地下系統還有趣的地方’。”中間人一板一眼地最後說:“感嘆號,感嘆號,感嘆號——他用了三個感嘆號。”
伊恩默然無語,轉回身,看見同樣無言的特雷,心情這才好了不少:看來世界上大多數人都不是天才嘛。他推開湊上來的特雷,找了個牆角坐下。牆面和伊恩嚴防死守的姿勢很快就讓特雷失去了興趣,他不滿地嘀咕幾句,重新埋頭進馬庫斯給他的書海里。伊恩見狀,放鬆了些身體,咬著筆桿皺著眉,一邊在心裡默唸一邊修改演講稿裡的用詞。
2098年8月11日,星艦預計將於13天后靠泊。
林途在這天的凌晨2點給蘇伊查發來了訊息:“我弄完了,等著我。”這一句話就讓老老少少五六號人從白天一直等到傍晚,那個雞窩頭造型的機械師才施施然推門而來。特雷剛想說些什麼,看見林途眼睛下面濃黑的黑眼圈,一瞬偃旗息鼓,重新窩回椅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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