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恩乾巴巴地憋出了一句:“厲害。”林途立刻朝他點頭,“你果然有領袖氣質,我認可你了,伊恩!”伊恩也給他回了一個點頭,實際上他也沒想到拉攏一個技術天才會如此簡單。
剩下幾人也紛紛表達了對林途能力的誇讚之後,話題才重新步入正軌。
蘇伊查環顧一圈,“這樣一來,我們就不需要對線下聚集做預案了,安全性也能夠得到保證。”
“不,”卻是伊恩先表達了反對意見,“我會在維蘭德園區門口發表演講,蘇伊查先生,這件事我剛跟馬庫斯部長商量好,還沒來得及告訴你們。”馬庫斯立刻接上:“沒錯,這就意味著,除了全城的音訊廣播之外,我們還要在設施齊備的幾大區域內轉播伊恩的演講,”他目光掃過兩位技術支援人員,“每一塊螢幕上。”
“那我們現有的準備還不夠。”林途終於皺起了眉頭,“每一塊螢幕……你這要求是不是太高了?這完全跟病毒沒什麼兩樣嘛。”他的聲音越說越小,再抬起頭時,雙眼迸發出奇異的光彩,“我需要一些時間,還有列奧博士的幫助。”林途風風火火地搬著電腦離開了,剩下的人早已熟悉這位天才的行事風格,見怪不怪地繼續討論。
蘇伊查無奈地說:“好吧,其實預案已經做了不少了。但如果你真的要線上下聚集起群眾的話,現有的這些準備肯定還不夠。”中間人站起身,“我和查爾斯先回後巷了,有任何情況及時聯絡”他晃一晃自己的通訊器,拉著查爾斯也一起走了。一時間,偌大的店鋪裡只剩下馬庫斯、特雷和伊恩三人。
特雷被馬庫斯盯得渾身起雞皮疙瘩,他趕緊站起身,回到自己堆滿書本的桌子上,“好了好了,你們兩個該幹什麼幹什麼去吧,我要開始學習了。”他把一本書立了起來,剛好擋住他的頭。伊恩仔細看去,那書脊上分明寫著《語言的藝術》。
劉易斯已經維持這個姿勢五分鐘了:她坐在椅子上,身子一動不動,一隻手抬起通訊器,眼睛緊盯著螢幕上列奧發來的資訊。她終於從楞神之中抽離,長出了一口氣,隨後又蹙起眉。劉易斯放下通訊器,那句話在她腦海裡排列重組,衝撞著她的大腦:“伊恩說要在維蘭德園區門口演講。”
她腦子裡一團亂麻。伊恩這是要做什麼?為什麼偏偏選在維蘭德園區門口?劉易斯驟然生出一個讓她不寒而慄的想法——伊恩要做“門”,一扇能夠連線維蘭德與外界,但也能夠阻斷的門。劉易斯立刻站起身,急急向頂樓而去。
利奧波德仍舊在門口,見到是劉易斯,它立馬自覺地讓開門口的位置。劉易斯順手摸了摸智慧管家的頭,而後那隻手就落在了門板上。金屬的門板觸手一片冰涼,劉易斯打了一個哆嗦,聲音也發起顫:“阿德里安.維蘭德,伊恩把最後的演講地點定在了維蘭德園區門口。”她聽見裡面發出幾聲悶響,“你肯定能明白他想做什麼。”劉易斯靜靜立了一會兒,手掌下的門板變得滾燙,她最後輕聲說:“不要讓伊恩失望。”
劉易斯轉身離開,她不知道,門板上的溫度很快變回冰冷,就像她不知道阿德里安的手邊放著一把手槍一樣。
2098年8月15日,星艦預計將於9天后靠泊。
所有人都聚集在中央區的窄小店鋪裡,就連劉易斯也撥冗前來,只是坐在距離馬庫斯最遠的位置上。馬庫斯坐在上首,目光從每個人身上掃過,“明天,就是最後的日子了。我個人並不打算給它強加一些名頭,但我知道,明天過後,人們會為它賦予一個新的名字。”他沒說出來,但眾人早已有所猜測。馬庫斯續道:“明天過後,我們會共同為誕生的新領袖歡呼……”
伊恩坐在馬庫斯的左手邊,在他的長篇大論中走神。他想,明天過後……明天會發生什麼?他會站在維蘭德園區門口,面對聚攏而來的迷茫的群眾,在他的演講聲中,解碼音訊作為背景音出現。人們拾起舊日的記憶和怒火,他們從家裡、公司裡,從任何地方走出,憤怒地聚集到維蘭德園區門口,然後看到他堵在這裡。伊恩渾身顫抖了一下,到那時會發生什麼?沒人知道。
事已至此,他只能等待明天。
2098年8月16日,星艦預計將於8天后靠泊。
劉易斯頻繁地檢視時間,現在是上午9:53,距離他們約好的時間只差兩分鐘。她站在昏暗的樓梯間裡,右手握拳懸在火警裝置的上方。劉易斯把時間線在腦海裡又過了一遍:伊恩會在九點準時演講,經過他們估計,火警響起之後,維蘭德園區內所有人撤出大約需要五分鐘,她必須確保伊恩去找阿德里安之前,沒有暴怒的人踏足頂層。她再次檢視時間,還有一分鐘。
20秒,劉易斯用力攥緊拳頭,緩緩向後引臂。
10秒,她把拳頭停頓在最遠處。
5、4、3、2、1……劉易斯猛地砸下,尖銳刺耳的火警鈴聲響徹維蘭德園區。她長出一口氣,整理了一下儀表,跟隨蜂擁的人群下樓。劉易斯的步伐在大廳停下,她最後確認了一遍時間,鎖上了大門。下一秒,星艦沈寂了八年的廣播以一聲嗡鳴作為開場。與此同時,中央區、維蘭德區和奧古斯塔區的每一塊螢幕上出現了一個閃爍的兔子頭標記,緊接著,伊恩.阿德里安.維蘭德的身影顯示在上面,背景是懸掛著荊棘花短劍的維蘭德大樓。
伊恩站在完全封閉的園區門前,他的身周是查爾斯和斧頭幫的人,馬庫斯、蘇伊查和特雷在稍遠一些的位置注視著他。伊恩甚至沒有拿擴音器,因為他的聲音在廣播中清晰可辨。
他說:“大家好,我是伊恩.阿德里安.維蘭德,阿德里安.維蘭德的兒子。”林途在幾塊螢幕環繞下,藍光在他臉上打出深重的陰影,他按下一個按鍵,解碼音訊開始播放。
伊恩看見眼前的人群齊齊停頓住了,他的腦中也彷彿被針紮了一下,然後“嗡”地一聲,突觸被啟用,昔日的記憶湧現。他提高了聲音,重新開頭:“各位星艦上的同胞們,大家好,我是伊恩.阿德里安.維蘭德,阿德里安.維蘭德的兒子,也是正常意義上他所有產業的繼承人。”他看到人群騷動起來。
“但我今天站在這裡,不為了維蘭德,而是為了我自己,為了星艦上千千萬萬個被矇蔽了八年的人。我會告訴你們,我對這八年深惡痛絕……”伊恩的聲音一瞬被人群的吵鬧聲打斷了,他身周的空間在不斷被壓縮。
“我會告訴你們,你們的憤怒我也感受過!”一個呼嘯而來的金屬物體砸在他的肩頭,伊恩咬著牙沒發出痛哼,“來吧,讓你們的痛苦發洩到我身上,讓所有點燃你們的東西一起點燃我!”他猛地丟開寫好的稿紙,任由它飄落到地面上,然後被凌亂而沈重的腳步踐踏,他聽見人們的憤怒呼聲,他聽見人們怨毒的詛咒,他聽見一聲沈悶的響聲,來自上方。伊恩的心臟像是被無形的大手攥緊,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他一瞬間幾乎無法呼吸。
人群還在嘶吼。有人在哭,有人在罵,有人試圖衝破查爾斯和斧頭幫人牆的封鎖。解碼音訊仍然在播放,那低沈的聲音像潮水一樣漫過每一寸土地,喚醒每個星艦居民沈睡的記憶——那些被篡改的、被抹去的、被粉飾的往事。伊恩看見一箇中年女人跪倒在地,捂著臉嚎啕大哭;看見一個年輕男人攥著拳頭砸向旁邊的牆壁,指節滲出血來。憤怒、悲傷、迷茫,所有這些情緒像火山熔岩一樣噴湧而出,而他就站在火山口。
伊恩深吸一口氣,肺葉裡灌滿了塵土和血腥氣。他的額角被什麼碎片劃了一道口子,溫熱的液體順著太陽穴淌進耳廓。他抬手抹了一把,掌心裡一片黏膩的紅。
“是的,”他說,“我身後是維蘭德大樓,阿德里安就在裡面。”人群憤怒地向他湧來,他踉蹌著後退,然後被不知何時過來的特雷扶住。伊恩的聲音變得清晰而洪亮,“八年前,阿德里安和其他人一起篡改了全星艦的記憶,抹平了所有人的過去,然後讓自己在回憶的折磨裡度過了八年。”伊恩挺直身體,面向人群,鮮血滴落在他的上衣上,肩膀還在鈍痛。他恍若未覺,“八年!德.卡門、澤菲爾、卡斯德拉、維梅斯、奧古斯塔,最初的富人們相繼離世,所以你們只能把矛頭對向維蘭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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