曝光
2098年8月3日，星艦預計將於21天后靠泊。
劉易斯是兩天前回到自己的崗位上的，那時她就隱隱感覺到公司裡有些不對勁，這種感覺在這兩天之內越來越濃重，直至今天，甚至發展成了人心惶惶的程度。劉易斯在大廳的角落駐足，豎起耳朵聽不遠處一群員工的交談——那些人並不是宣傳部門的。
“……倒閉吧？”那群人交流的時候，全都刻意壓低了聲音，只在最後這個詞上沒能控制住音量。劉易斯眉心緊蹙，裝作不經意地往那邊移了一步，又一步。於是對話聲清晰起來，一個人壓著嗓子，好像在揭曉驚天內幕：“我家在奧古斯塔那邊有人脈，說是如今的董事長已經好幾周沒有公開露面了，所有命令都是透過秘書下達的。已經有很多人跑路了。”
一個女聲緊張地接上，“維蘭德不會也出現這種情況吧？畢竟……”她有些緊張，連聲音都開始發抖，“阿德里安先生也很久沒有露面了。”她的眼睛亂瞟，那群員工各個默默不語，各自有各自的思量。
“欸，前一陣子跟奧古斯塔打輿論戰你們還記得嗎？”見眾人一邊點頭，一邊把注意力全放在了自己身上，那人也不再賣關子：“你們說，會不會其實那些相互攻訐的話都是真的？”人群發出一聲低低的驚呼。話題的引發者連忙擺手，“小點聲呀，別被人發現了……”他擦擦額上的汗珠，“宣傳部的那些人一直都是一副打了雞血的樣子，誰敢說他們手裡到底握著什麼啊。指不定那些東西——你們怎麼都走開了？”
劉易斯早就趁他沈浸式講解的時候向他步來，此刻已經站定在他的身後。她輕咳一聲，“這位先生，難道剛才說的是維蘭德的宣傳部門嗎？”那名員工慢慢轉過身體，看到劉易斯的胸牌之後，整個人如遭雷擊。那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維蘭德集團第一宣傳部部長，劉易斯.科瓦克.施特勞德。儘管他不是宣傳部門的，但他在職這麼長時間以來，聽說的她的事蹟沒有八樁也有七樁，是個在商場上坑人於無形的狠角色。他悲催地想，今天怎麼就這麼倒黴，碰上這個凶神了？
“懷特先生，”劉易斯低頭看了一眼他的胸牌，眉頭皺著，“我希望你能對自己說的話負責。至少就我所知，維蘭德董事長現在就在頂層的辦公室裡，或許你也希望跟我一起去找他？”她的態度十分強硬，強硬到就像是在掩飾什麼。但顯然，懷特並沒有察覺到這一點。這位可憐的員工已經快被嚇傻了，“不好意思，施特勞德部長。我……我這就去找我們部長作檢討！”他鞠了一個躬，連忙跑開。
劉易斯沒有乘人之危的癖好，她的眉頭仍然緊皺。按理來說，維蘭德集團裡的員工不應該知道她所知道的內幕，站在他們的視角上，所謂的憂慮只是杞人憂天。但是，這個訊號本身就足夠引人深思了。她抬起頭，視線落在電梯上，步伐筆直地向前。劉易斯打算去頂層，問問阿德里安最近又在打什麼主意。
她在電梯門合攏的最後一刻邁進電梯，裡面的員工下意識縮了縮，在劉易斯身邊留出一圈真空帶。她沒有急著按樓層，而是等到人都走光了之後，才在面板上按下頂樓的按鍵。劉易斯看著轎廂頂部閃爍的數字：16……17……18……她心裡沒來由地湧起一陣焦躁。劉易斯皺著眉，在“25”的按鍵上連續按了好幾下，然後才重重撥出一口氣。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想，自己這是怎麼了？是前幾天再次聽到馬庫斯的訊息讓她感到不安，還是身為女人的第六感在向她發出警告？
“叮”，電梯輕微震動了一下，轎廂門在劉易斯面前開啟。她一步跨了出來，然後立刻察覺到了不對——利奧波德佇立在阿德里安的辦公室門口，而那扇門緊緊地閉著。
劉易斯走到利奧波德近前，任由識別的藍光掃過自己。“劉易斯.科瓦克.施特勞德，維蘭德集團下屬第一宣傳部部長。”智慧管家的履帶動了動，“很遺憾，部長，阿德里安.維蘭德先生並沒有召喚你。”
“是的，他在裡面嗎？我有事情要找他。”
“好的，我會稟告……抱歉，施特勞德部長，阿德里安不想見你。”劉易斯偏頭向辦公室裡看去，她確定了阿德里安就在這裡，但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她只能看到一片黑暗。
“部長，請回吧。”劉易斯沒有理會它，她仍舊站在門口。利奧波德再次出聲：“施特勞德部長——”
劉易斯抬手打斷了它，“我聽懂他的意思了，我只問最後一句：就算是伊恩.阿德里安.維蘭德站在這裡，他也不打算見嗎？”利奧波德楞住了，幾秒之後，智慧管家的機械身體裡傳出了一個老邁的聲音：“現在還不到時候，親愛的部長。你要學會等待……”
“等什麼？等維蘭德集團分崩離析嗎？我現在至少還掛著一個宣傳部長的名頭！”劉易斯知道阿德里安能看到自己，於是絲毫不掩飾臉上的憤怒。在她看來，阿德里安這樣做完全是失去對生的渴望了，這件事讓她非常惱火：開什麼玩笑，他們這麼多人仇視了這麼多久、反抗了這麼久的人，竟然說不想活就不活了？
男人在裡面發出一聲輕笑，“部長，你已經知道真相了不是嗎？維蘭德集團存在的意義就是為了有一天被摧毀。”他頓了一下，“更何況我不想讓伊恩難做。他已經長大了，他必須自己獨立做出選擇，而不是在我的干擾下。”
劉易斯一把撥開利奧波德，用力按壓著門把手。但阿德里安顯然早就想到了這種情況，他連最後一條路都沒給人留。女人放棄了這種無謂的體力消耗活動，拔高了聲音，確保阿德里安能一字不落地清楚聽到：“我告訴你，阿德里安。你愛伊恩，我看得出來，伊恩自己也看得出來。但你或許低估了你兒子愛你的程度。好好想想吧，這種連我都看得出來的事情，我相信你應該比我更清楚：當你死後，伊恩真的能面對自己嗎？”劉易斯摔下這句話，扭頭離開了。利奧波德無聲地挪回原位。
“你在給她放水。”阿德里安說，“利奧波德。”
利奧波德人性化地抖了一下，發出的聲音仍舊是合成機械音，從它出廠以來就從未改變，“經自檢，剛才一瞬間，我的履帶抓地效果喪失了67.4%，推測是我並不適應這裡環境的原因。已將該情況納入資料庫，積累案例並仔細分析後，我有86.9%的把握不會再出現相似的問題。剩餘的可能來自……”
阿德里安按摩著自己的太陽穴，“閉嘴，利奧波德。”智慧管家立刻縮到了門框附近，像一個被主人拋棄的大型玩偶，格外可憐。
伊恩打了個噴嚏，屋內幾個人的視線不出一秒就落到他的身上。他打個寒顫，抬起頭，對上了六雙眼睛：特雷、蘇伊查、林途、查爾斯、馬庫斯，還有通訊器另一端的列奧。是的，他們此刻正在中央區的桂花糕店鋪裡，本來他們也想把摩根拉過來的，可醫師一副“把我拉去我就死給你們看”的架勢，最後楞是沒有一個人敢碰他。
“我沒事，”伊恩嘟囔著，再次低下頭去，看著面前近乎空白的紙張，“只是鼻子有點癢。”特雷左看右看，見其他人都重新把精力放在自己的事情上之後，步伐輕巧地走到伊恩身後，俯下身看他寫了些什麼。伊恩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機能，臉上紅霞升起的速度和他收起紙張的速度一樣快，他沒好氣地看著特雷，語氣裡後怕和羞惱佔了上風：“特雷.安東尼.奧古斯塔！你怎麼不去做你的事情？”他一嗓子又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吸引過來了。
特雷不懷好意地對著伊恩微笑，煞有介事地清清嗓子，憑著那一眼的記憶朗誦：“‘各位星艦上的同胞們，大家好，我是伊恩.阿德里安.維蘭德，阿德里安.維蘭德的兒子，也是正常意義上他所有產業的繼承人’……”他看了看伊恩已經變紅的脖頸，繼續拿腔弄調：“很遺憾，我們偉大的領袖伊恩先生還沒有寫好之後的內容，所以暫時不能為大家播報了。”特雷用餘光看到馬庫斯向這邊走來，連忙抽身離開，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伊恩一時不知道該作何反應。他其實也很難理解，為什麼一下定決心跟馬庫斯在一條船上之後，竟然就能毫無芥蒂地把他當作導師？伊恩轉念又一想，或許這傢伙只是想看他倒黴罷了。馬庫斯的身影慢慢逼近，伊恩扯出一個尷尬的微笑，把手裡攥著的紙緩緩、緩緩向下挪動——
“別藏了，”馬庫斯站定在他身前，陰影把伊恩整個籠罩，“已經一個半小時了，伊恩。我記得你不是常年第一嗎？怎麼才寫出這一句來？”老人的眉心皺成“川”字，仔細看去，那川還有許多細小的支流。伊恩支吾了一陣，一句話也沒吭哧出來。從馬庫斯胳膊下的縫隙裡，伊恩清楚地看到特雷在看著這邊，渾身顫抖著憋笑。
老人的手突然落在伊恩的頭上，他長嘆一聲，“伊恩，我明白你想自己完成這場演講，但你也要知道，我們這麼多人陪你呆在這裡不是當擺設的，我們都隨時歡迎你來問。”馬庫斯輕拍了一下，就像一個真正的長輩會做的那樣，自上而下地向伊恩傳遞一份安定與沈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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