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歲同淪》第二章 旁人皆是浮影(1)

作者:音今晚·17天前

第二章旁人皆是浮影

晚自習預備鈴的聲響隔著兩棟樓飄過來,細碎尖銳,輕飄飄撞在宿舍樓的鏤空鐵窗上,被晚風揉得支離破碎。宿逾站在三四樓之間的轉角平臺,指尖死死絞著那張揉得褶皺不堪的模考成績單,視線依舊鎖在臺階下方的池杳身上,胸腔裡翻湧著一層又一層分不清來源的窘迫。

她已經太久沒有在外人面前展露過自己的脆弱。自父母離異後,她便養成了把所有情緒向內吞嚥的習慣,難過、惶恐、窒息、分不清虛實的恐慌,全部壓在心底最深的地方,裹上一層溫順安靜的外殼,日覆一日演一個合格、省心、不會給任何人添亂的學生。在班裡,她是透明人,不參與爭執,不分享心事,就連課間同學湊在一起吐槽試卷、暢談未來,她都只會縮在座位角落低頭刷題,鮮少給出回應。所有人預設她生性冷淡,天生沒有多餘情緒,沒人知曉這副寡淡皮囊之下,藏著一整個不斷崩塌、不斷重疊的虛妄世界。

方才失控落下的眼淚還殘留在臉頰,晚風一吹,皮膚繃得乾澀發疼,眼尾泛著一層淡淡的紅。宿逾下意識側過半邊身子,後背緊緊貼住冰涼斑駁的牆壁,試圖用牆體遮擋住自己狼狽的側臉,可眼底翻湧的幻境沒有半分消退的跡象。視野自動分裂成兩層畫面,一層是眼前真實的樓道、晚風、臺階下安靜佇立的池杳,另一層是空無一人、慘白死寂的空洞樓道,兩層畫面來回重疊、交織,像是兩張透明膠片強行疊放在一起,攪得她太陽穴持續傳來鈍重的脹痛。

她悄悄抬眼,餘光反覆描摹池杳的身形輪廓。

過往所有出現在她視野裡的人,無論相處多久,都會在解離症狀發作時慢慢虛化、分層,輪廓邊緣泛起模糊的白霧,如同老舊電視訊號紊亂時出現的重影。父親、同班同學、任課老師,哪怕是朝夕相處一整年的同桌,都逃不過這樣的失真。可池杳不一樣,她站在兩級臺階之下,身形線條利落清晰,校服布料的褶皺、束起長髮的黑色皮筋、垂在身側自然放鬆的手指,每一處細節都穩定得沒有半分晃動,不存在第二層重疊虛影,是宿逾混沌虛無的世界裡,獨一份的真實。

這份獨一無二的清晰,讓她心底生出一種陌生又詭異的安穩,可緊隨而來的,是更濃烈的侷促不安。她與池杳本是毫無交集的陌生人,兩班僅一牆之隔,整整兩年多的高中時光,偶遇的次數屈指可數,從來沒有一句對話,兩條人生軌跡平行延伸,沒有半點交匯的可能。她從未設想,自己最不堪、最不敢示人、藏了無數日夜的破碎模樣,會被這個隔壁班的女生完整撞見。

池杳似乎看穿了她骨子裡的侷促,沒有往前踏出一步,反而輕輕向後退了一階臺階,主動拉開更遠的距離,恰到好處地給足了宿逾保全自尊的空間。她沒有打量、沒有追問、沒有露出詫異或是同情的神色,眉眼溫和平緩,目光淺淺落在宿逾身上,像看見一株獨自蜷縮在牆角、被風雨打蔫的野草,安靜佇立,不冒犯,不窺探。

樓道里只剩下晚風穿梭鐵窗的簌簌聲響,預備鈴的餘音漸漸消散在遠處教學樓的方向,整片備用樓梯重新墜入沈寂。宿逾攥著成績單的指節泛出青白,紙張被揉出細密的摺痕,堅硬的紙角持續抵著掌心,可長久的感官剝離讓她幾乎感受不到刺痛,只有一層薄薄的麻木裹住四肢百骸。

她試著調整呼吸,緩慢地、一點點壓下心底翻湧的慌亂,垂下長長的睫毛,遮住眼底不斷交錯重疊的虛實幻境。她需要儘快平覆狀態,擦掉臉上殘留的淚痕,裝作無事發生地離開這裡,回到教室,回到人群之中,繼續扮演那個沒有心事、安靜木訥的普通學生。若是被同班同學看見她這副模樣,少不了一番探究詢問,那些細碎的打探會不斷拉扯她本就瀕臨潰散的神志,讓重疊的幻境變得更加洶湧難控。

宿逾微微側頭,抬手用校服袖口輕輕蹭過臉頰,布料粗糙,擦去眼角未乾的溼痕,留下一片乾澀緊繃的觸感。做完這個動作,她才敢再次抬眼,臺階下方的池杳依舊安靜站在原地,沒有要離開的意思,也沒有繼續靠近的舉動,只是安靜地陪著,彷彿只是恰好路過,願意給這片死寂的角落多留片刻的安靜。

“你……”宿逾率先開口,聲音乾澀沙啞,帶著長時間沉默之後的滯澀,音量壓得極低,幾乎要被晚風吞沒,“還要站在這裡嗎?”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和池杳說話,語調僵硬疏離,帶著刻意拉開距離的冷淡,下意識想要驅趕對方,把自己重新藏回無人打擾的獨處空間。她早已習慣獨自一人消化所有痛苦,早已不習慣旁人的陪伴,哪怕對方沒有半分惡意,也會讓她本能地生出防備。

池杳聽見她的聲音,輕輕眨了眨眼,眉眼間沒有絲毫不悅,只是緩緩搖了搖頭,聲音輕柔,和她的人一樣溫和剋制,沒有半分喧鬧:“我只是路過,不打擾你。如果你想一個人待著,我可以往樓下走。”

她的話語分寸感十足,沒有追問宿逾落淚的緣由,沒有好奇那張被死死攥在手裡的成績單,沒有觸碰宿逾刻意掩藏的傷口,僅僅給出兩種選擇,把主動權完完整整交還給宿逾。

宿逾的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她心底確實希望對方離開,迴歸獨屬於自己的安靜角落,可眼底那層不斷翻湧、永不停歇的虛影,又讓她忍不住貪戀眼前這份難得的、穩定清晰的真實。長久以來,世間萬物於她而言皆是浮動幻影,所有人都隨時會失真消散,唯有池杳,是此刻唯一落地的存在,光是看著那道清晰的身影,就能讓她胸腔裡窒息般的虛無感輕微緩解幾分。

兩種念頭在心底來回拉扯,讓她陷入長久的沉默。她垂著眼,視線落在腳下積著薄灰的臺階上,鞋底碾過細碎的灰塵,留下一道淺淡的痕跡。視野裡兩層畫面依舊在持續交織,一層是此刻與池杳共處的樓道,一層是空無一人、荒蕪死寂的幻境,兩種場景不斷切換,攪得她大腦昏沈發漲。

池杳見她遲遲沒有回應,也沒有繼續催促,只是安靜地站在原地,目光望向樓道外側的暮色,不再將視線落在宿逾身上,主動給她留出足夠私密的空間,消解方才對視帶來的窘迫。她的側臉線條柔和,落在昏暗燈光下,褪去了高三學生身上濃重的焦灼戾氣,周身縈繞著一種鬆弛的平靜,彷彿堆積如山的試卷、不斷縮減的高考倒計時、壓在所有人肩頭的升學重擔,都無法束縛住她。

宿逾悄悄抬眼打量她,心底生出一絲微弱的疑惑。平日裡在走廊偶遇池杳,總能看見她獨自安靜待著,不扎堆吵鬧,卻也從來不會像自己一樣刻意躲避人群。所有人看向池杳的目光,都是溫和友善的,老師誇讚她心性沈穩,同學願意和她搭話閒聊,在外人眼中,她是被生活善待、沒有半點苦楚的人,擁有安穩順遂的人生,不必像自己一樣困在真假錯亂的混沌裡,困在冰冷破碎的家庭之中。

宿逾從前從未過多留意過這位隔壁班的女生,只當她是萬千鮮活、完整活在現實裡的普通人,和自己這種游離在人間之外的虛影,是完全不同的兩類人。可此刻近距離相望,她卻隱約察覺到池杳眼底藏著一絲極淡、不易察覺的孤寂,只是被溫柔平和的外殼牢牢掩蓋,不仔細觀察根本無從發現。

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很快便被洶湧的幻境沖淡。宿逾強迫自己收回思緒,指尖慢慢鬆開幾分力道,那張褶皺不堪的成績單被她捏在掌心,上面刺眼的紅色分數與排名清晰可見,不斷提醒著她現下糟糕的處境。若是父親看見這份成績,等待她的只會是長久冰冷的沉默,以及一句碾碎她所有底氣的指責。

從小到大,宿建明從來不會顧及她精神上的煎熬,在他的認知裡,所有的痛苦都源於不夠努力,只要肯埋頭刷題,成績提升,一切煩惱都會煙消雲散。他看不見女兒日夜交錯的虛實幻境,看不見她獨處時無聲落下的眼淚,看不見她日覆一日懸浮游離的虛無,他的世界裡只有分數、排名、未來的大學,宿逾這個人本身的情緒與痛苦,從來都無足輕重。

初中三年,她尚且能靠著一股執拗硬撐,哪怕內心早已潰爛,也能維持表層的平靜,勉強分清現實與幻境。步入高三之後,無休止的模考、身邊人近乎瘋狂的內卷、日覆一日看不到盡頭的高壓,徹底擊碎了她堅守多年的防線,精神分裂與解離障礙徹底失控,世界開始永久分層、重疊、失真,她再也抓不住真實的邊界。

書包夾層裡那張薄薄的診斷單,是她藏了兩個多月的秘密。她獨自請假去往市區醫院,獨自面對醫生細緻的問詢,獨自聽完那段晦澀冰冷的醫學結論,獨自攥著單據走出醫院,全程沒有向任何人傾訴半分。她不敢告訴父親,害怕本就冰冷的家庭再添一層隔閡;不敢告訴老師,害怕被貼上異類的標籤,被特殊對待;不敢告訴同學,害怕引來無休止的窺探與議論。她只能將所有病態、所有破碎盡數藏匿,用溫順安靜的偽裝,騙過身邊所有人。

“快上晚自習了。”長久的沉默過後,宿逾再次開口,聲音依舊淡淡的,帶著疏離的距離感,“你該回教室了。”

她還是下意識想要推開對方,回到只有自己一個人的角落,不用暴露脆弱,不用面對旁人的視線,不用感受這種陌生的、讓她無措的陪伴。長久的獨處已經刻進她的骨血,旁人的靠近,只會讓她本能地緊繃防備。

池杳聞言,緩緩收回望向暮色的目光,重新看向宿逾,輕輕點了點頭,沒有半點勉強:“好,我不打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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