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歲同淪》第二章 旁人皆是浮影(2)

作者:音今晚·17天前

她說完,腳步輕輕挪動,朝著樓梯下方走去,每一步都放得極輕,沒有發出刺耳的聲響,走到樓梯拐角處時,她頓住腳步,微微側過頭,隔著數級臺階看向宿逾,語氣平淡,沒有多餘的憐憫,只是一句簡單的陳述:“如果這裡能讓你安靜一點,我不會再來打擾。”

話音落下,她沒有再多停留,身影順著樓梯轉角緩緩消失,輕柔的腳步聲一點點遠去,最終徹底消散在樓道深處,整片備用樓梯重新恢覆死寂,只剩下宿逾獨自站在三四樓的平臺,晚風依舊從鏤空鐵窗灌入,捲起她單薄的校服衣角。

池杳離開之後,宿逾第一時間下意識看向自己的視野,心底生出一絲難以言喻的落空。方才那道清晰穩定、沒有半點重疊虛影的身影徹底消失,周遭的一切迅速回歸原本的混沌狀態,樓道的牆面、臺階、遠處的視窗,全部開始分層扭曲,兩層畫面再次死死交織纏繞,虛無感如同潮水,重新將她整個人裹挾、淹沒。

果然,那份獨一份的真實,只是短暫停留片刻,終究還是會消散。

宿逾緩緩靠回牆面,肩頭無力地垮了下去,方才強撐起來的鎮定徹底崩塌。她抬手將整張成績單揉成一團,緊緊攥在掌心,堅硬的紙團硌著皮肉,依舊只有一層麻木的觸感。眼眶再次泛起溫熱的溼意,這一次沒有旁人注視,她不必刻意隱忍,任由細碎的淚珠無聲滾落,砸在揉皺的紙團上,暈開一小片深色水漬。

她分不清方才與池杳相遇的畫面,到底是真實發生的現實,還是自己解離狀態下臆想出來的幻境。她反覆回想池杳清晰的輪廓、溫和剋制的話語、後退拉開距離的細微動作,可視野裡不斷重疊的虛影不斷干擾她的判斷,一層真實,一層荒蕪,讓她無法篤定任何一件事。

這是解離最磨人的地方,哪怕剛剛經歷過清晰鮮活的瞬間,下一秒依舊會陷入自我懷疑,質疑所有發生過的一切,質疑身邊所有人的存在,甚至質疑自己當下的呼吸與心跳。

她抬手輕輕觸碰自己的臉頰,指尖劃過眼角殘留的淚痕,冰涼溼潤的觸感真實短暫,可轉瞬之間,感官便再次剝離,這份觸感迅速變得模糊遙遠,彷彿觸碰的不是自己的皮膚,而是一層隔著無數薄紗的虛影。

“我是真的存在嗎?”她對著空無一人的樓道,低聲呢喃,聲音輕得被晚風輕易吹散,“剛剛那個人,是真的嗎?”

沒有任何人給出回應,只有晚風穿過鐵窗的簌簌聲響,作為唯一的迴音。整片樓梯角落荒蕪冷清,只有她單薄孤寂的身影,獨自困在層層疊疊、真假難辨的幻境之中,所有的委屈、惶恐、虛無,無人傾聽,無人分擔。

距離晚自習開始只剩下短短幾分鐘,教學樓的預備鈴聲已經徹底停歇,再過片刻,班主任便會清點班級人數,若是遲遲不回教室,少不了一番問詢。宿逾抬手擦乾淨臉上所有淚痕,把揉成團的成績單展開,一點點撫平褶皺,塞進校服口袋深處,藏好這份代表著挫敗與無望的憑證。

她調整好面部神情,強迫自己褪去所有外露的脆弱,重新換回平日裡冷淡寡淡、毫無波瀾的模樣,脊背挺直,垂著眼,一步步朝著樓梯下方走去。下樓的過程中,視野裡的重疊畫面始終沒有消散,沿途路過的消防栓、牆面斑駁的塗鴉、堆積灰塵的窗臺,全部泛起重影,虛實交錯,看得她陣陣眩暈。

走到一樓樓道出口時,迎面走來三三兩兩趕回教室的學生,說說笑笑,打鬧嬉戲,鮮活熱烈的氣息撲面而來。宿逾下意識低下頭,加快腳步,貼著牆壁陰影處行走,刻意避開所有人的視線。在她的視野裡,這群鮮活熱鬧的少年少女,每一個人的輪廓都邊緣模糊,層層重疊,如同不斷晃動的虛影,沒有一個人擁有穩定清晰的身形,和方才短暫出現的池杳形成極致鮮明的對比。

旁人皆是浮影。

這四個字毫無預兆地浮現在她腦海之中。

除了方才短暫相遇的池杳,世間所有人於她而言,不過是不斷失真、隨時會消散的浮動虛影,沒有真實質感,沒有落地的輪廓,只是穿插在她漫長虛妄人生裡,轉瞬即逝的幻影。

她穿過人群,順著教學樓走廊,快步走向自己的教室,沿途聽見無數細碎的交談,討論著方才下發的模考成績,有人歡喜,有人失落,所有人的情緒都真切直白,清晰地落在言語之間。宿逾垂著頭,腳步不停,將所有喧鬧隔絕在外,心底只有一層化不開的荒蕪。

他們都活在真實的人間,擁有清晰可觸的喜怒哀樂,只有她,困在永久分層的幻境裡,懸浮在虛實交界的縫隙,連證明自己真實存在,都成為一種奢望。

推開教室後門,裡面已經坐滿大半同學,筆尖摩擦紙張的聲響此起彼伏,所有人都埋頭趕作業、訂正試卷,沒有人留意到她晚歸的片刻。宿逾安靜走到靠窗最後一排的座位,拉開椅子坐下,將口袋裡撫平的成績單壓在習題冊最底層,刻意不去看上面刺眼的紅色排名。

同桌側過頭瞥了她一眼,隨口搭話:“剛剛去哪了?班主任剛剛過來查人,問你不在座位。”

宿逾淡淡應聲,語氣平淡無波,完美覆刻平日裡安靜木訥的模樣:“去樓下吹了會兒風。”

“這次模考你退步好多啊,”同桌沒有察覺她眼底藏著的混沌與空洞,只是單純感慨,“最近壓力太大了嗎?大家這段時間都熬得很累。”

宿逾沒有接話,只是輕輕搖了搖頭,低頭拿起黑色水筆,筆尖落在演算紙上,可視野裡的字跡瞬間開始分層、重疊,一行字化作兩層虛影,攪得她大腦一片空白,久久無法下筆。

同桌見她不願交談,也識趣地轉回頭,繼續埋頭刷題。

宿逾維持著低頭寫字的姿勢,眼底不斷翻湧重疊的幻境,腦海裡反覆回放方才樓梯拐角與池杳相遇的畫面,那道獨一份清晰安穩的身影,在滿世界浮動的虛影之中,成了唯一無法磨滅的印記。

她不知道往後還會不會再遇見池杳,不知道那份短暫的真實究竟是現實還是臆想,更不知道這場十七歲的虛妄煎熬,到底要持續到什麼時候才能落幕。窗外暮色徹底沈落,教室裡白熾燈盡數亮起,慘白的光線鋪滿整張課桌,映著她單薄孤寂的側影,眼底是一層永不停歇、層層交錯的虛妄幻境。

周遭人聲喧鬧,人影浮動,盡數皆是轉瞬即逝的浮影,唯有樓梯拐角那片刻相逢,是她混沌虛無的世界裡,唯一一塊短暫落地的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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