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陳小安,打小就覺得自己命硬,跟塊石頭似的,咋摔都摔不碎。
三歲那年的事我肯定記不清了,都是後來聽村裡人嘮嗑才知道的。王嬸兒每回說起那天晚上的事,都得先喝兩口酒壯膽,然後壓低嗓子,跟講鬼故事似的。
她說那天晚上本來沒啥異常,天氣悶熱,蟬叫得人心煩,月亮躲在雲層後頭,整個村子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後來不知道啥時候,村口老槐樹那邊突然傳來一聲慘叫。那動靜又尖又長,跟有人把嗓子撕開了似的,全村的窗戶一個接一個亮了。緊接著就是打雷閃電。
那雷不是從天上劈下來的,是從地面往上炸的,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轟隆一聲把半個村子的人從床上震了下來。老槐樹給掀掉半拉樹冠,火光沖天,整個村口亮得跟大白天一樣。
村裡的狗沒一條敢叫的,全夾著尾巴鑽窩裡哆嗦。
趙老三膽子算大的,趴窗戶上往外瞅了一眼,看見老槐樹底下圍著一圈黑影,少說七八個,看不清臉,只看見他們手裡拿著的東西在閃電底下泛著冷光。
王嬸兒自己沒敢看,躲被窩裡捂著耳朵,光聽見一聲接一聲的悶響,像是有人拿大錘砸地,砸了不知道多少下。
等動靜消停了,己經是後半夜。趙老三第一個出門,走到老槐樹底下的時候,看見地上倒著個人,渾身是血,一動不動。他湊近一看,認出那張臉.
陳守拙,我爹,才二十多歲,剛有了娃沒兩年。
後來收殮的人說,我爹身上的傷不下二十處,骨頭斷了七八根,最要命的一道傷在胸口,像是被什麼尖銳的東西從正面扎進去,貫穿了後背。
但他手裡還攥著一截斷掉的劍柄——不是鐵的不是銅的,是一把木劍的劍柄,不知道什麼木頭做的,黑沉沉的,斷口參差不齊。他攥得死緊,入殮的時候都掰不開,後來是我爺親自上手,一邊流淚一邊把他手指頭一根一根掰開的。
至於我媽,村裡人說法就多了。
有說她跟人跑了的,有說是家裡人接走的,趙老三則一口咬定那天晚上村口停過一輛黑轎車,有個穿灰布衣裳的白鬍子老頭把她接走的,態度恭敬得跟接祖宗似的。
她哭得跟淚人兒一樣,最後還是跟著上了車。反正說啥的都有,唯一確定的是,她沒帶我走。
我爺我奶就這麼把我接過去了。大巴山深處的青石村,攏共也就二十來戶人家,年輕的基本都跑城裡打工去了,剩下的全是老胳膊老腿兒。日子過得窮嗖嗖的,但也消停。
我爺那人擱村裡不太愛說話,成天板著個臉,見誰都是點點頭就過去了。
他走道的時候右腿有點拖,趕上陰天下雨就疼得厲害,得扶著牆才能挪動。
村裡老孫頭有一次喝多了跟我嘮,說我爺年輕時候在外頭闖蕩過,後來不知道遭了啥事兒,一身本事廢了大半,這才回村種地的。
我問啥本事,老孫頭就搖頭,說他也是聽他爹說的,就知道我爺回來那年渾身是傷,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個冬天才緩過來。
打那以後,隔三差五就有人翻山越嶺來找我爺。
有送草藥的,有送糧食的,還有一個瘸了一條腿的老道士每年過年都來,跟我爺喝一頓酒就走。
這些人來路都不一樣,但看他們對我爺那個客氣勁兒,跟欠了多大恩情似的。我小時候不懂,後來才慢慢琢磨過來,我爺在外頭闖蕩那些年,怕是幫過不少人。
我有個頂要好的玩伴,大名叫趙鐵柱,外號叫“狗剩”。
農村娃嘛,取個賤名好養活。他是趙老三的兒子,住我家隔壁,打小就跟我穿一條褲子長大,一起上山掏鳥窩,一起下河摸魚,偷人家地裡的紅薯被攆得滿山跑。
我倆拜過把子,擱村口老槐樹底下磕過頭,說好了有福同享有難同當。這小子膽子小,但人實在,我說啥他都信,我幹啥他都跟著。
有一回我說我以後要練氣功帶他飛,他高興得跟撿了錢似的,逢人就說,讓人笑話了好一陣子。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那棵我們磕頭的老槐樹,就是當年我爹倒下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