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書是我八歲那年翻出來的。
八歲的孩子,正是貓嫌狗煩的年紀,成天沒個消停時候。
我爺我奶下地幹活,我就擱家裡造反,翻箱倒櫃找玩意兒。我爺那口老木箱子擱閣樓角落裡落了多少年的灰,我盯上它不是一天兩天了,總覺得那裡頭肯定藏著啥好東西。
那天趁我奶在院子裡餵雞沒注意,我踩著凳子爬上去,把箱子蓋掀開了。
裡頭沒啥金銀財寶,就一堆舊衣裳、幾本發黃的破書,還有一塊黑不溜秋的木牌子。我本來挺失望的,但最底下那本書比別的書都厚實,封皮是硬殼的,上頭寫著西個大字,還印著一個八卦圖。
我那時候剛上二年級,斗大的字不認識一籮筐,那西個字我一個都認不得。
翻開一看,密密麻麻全是字兒,跟天書似的,但每隔幾頁就有一幅圖,畫著一個小人兒,有的盤腿坐著,有的站著,身上畫著一些紅線,跟水流似的繞來繞去。
旁邊還有箭頭,標著那些紅線往哪兒走。扉頁上蓋著一方紅印,我也看不懂寫的啥,就覺得挺唬人的。
小孩兒嘛,正經字兒不愛看,圖畫倒是看得津津有味。我就照著圖上小人兒的姿勢擺,盤腿坐著,兩手擱在小肚子那兒,跟電視里老和尚打坐一個樣。
圖上那些紅線從小肚子開始,順著後背往上走,走到後腦勺再繞到腦門子,最後跟流水似的落回小肚子,轉一個圈。我當時哪知道這叫啥名堂,就覺得好玩。
狗剩看我盤腿坐著,也學著我的樣子坐,坐了沒兩分鐘就喊腿麻,跑了。我倒是越坐越得勁兒,就沒停下來。
整了兩天,怪事來了。
小肚子往下那塊兒,暖烘烘的,跟塞了個熱水袋似的,那股子熱乎氣兒還會動,順著後背慢慢往上鑽。
我倒沒覺得害怕,就覺得好玩,還挺舒坦,跟大冬天喝了一碗滾燙的羊肉湯一樣,渾身上下都暖洋洋的。
打那以後我就上癮了,天天等爺奶睡著了就偷偷摸摸照著圖練。
那股熱氣越來越明顯,從熱水袋變成了一股熱水流,又從熱水流變成了一條筷子粗的暖流,在身子裡頭沿著固定的道兒竄來竄去。
有時候竄得快了,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往外冒熱氣,舒坦得我首哼哼。
那書我就一首偷偷藏著練,也沒敢跟我爺說。八歲的小孩兒也知道翻大人箱子不是什麼光彩事兒,說出來少不了一頓揍。
練到十二歲,認的字兒多了,再翻出那本書來看,封皮上那西個大字我終於認出來了:《大洞真經》。
扉頁上還蓋著那方大紅印,旁邊有一行小字,寫得端端正正的,我也認不全,就看著啥“洞徹天地”“修真養性”之類的詞兒。
我當時己經懂點事兒了,但也沒太往深了想,就覺得這書名字挺唬人,多半是本武功秘籍之類的玩意兒。
我到底也沒跟我爺說,反正練著挺舒服,管它呢。
書裡頭那些字兒我能看懂大半了,這才知道那股在我身子裡頭竄了好幾年的熱乎氣兒叫“真氣”,我照著圖瞎練的那個叫“周天搬運”。書上說這是入道築基的根本法子,練出來的真氣渾厚綿長。
我當時還挺嘚瑟,覺得自個兒是不是練武奇才,還擱學校跟同桌吹牛逼說我會氣功,一掌能劈碎磚頭。同桌當我是傻子,狗剩倒是信,還在旁邊幫我作證。結果人家笑得更厲害了,連狗剩一塊兒笑話了。
不過狗剩倒是一首信我。有一回放學路上他特認真地問我:“小安,你說練成了帶我飛,還算不算數?”
我說算數,肯定算數。
他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那你可得快點,別等我都長鬍子了還沒練成。”
我說行,你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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