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事兒那天是個再普通不過的放學日。
狗剩被留下來補作業，我一個人先走了。
走到村口老磨盤那塊兒，太陽還沒落山，但山裡的光線己經開始暗下來了。
我正琢磨著晚上我奶做啥吃的，一抬頭，瞅見老磨盤旁邊蹲著個灰撲撲的人影。
半拉透明的，佝僂著腰，腦袋耷拉著，看不清長啥樣。我第一反應是,誰家老頭擱這兒蹲坑呢？還喊了一聲“大爺你幹啥呢”。
那人影聽見我喊，慢慢抬起頭來。我這才看清——它沒有臉。沒有眼睛沒有鼻子沒有嘴，整張臉就像一個灰色的蛋殼，光滑得不像話。
然後“噗”一下，跟水泡炸了似的，散了。
我腿當場就軟了。
那股子從八歲攢到十二歲的嘚瑟勁兒全沒了，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跑。
連滾帶爬跑回家，書包都跑掉了一隻鞋，踹開門就嚷嚷：“爺！我看見鬼了！就在村口！”
我爺當時正擱門檻上坐著抽菸，聽我這麼一喊，手裡的煙桿子“啪嚓”就摔地上了，斷成兩截。
他盯著我看了能有一袋煙的工夫，那眼神兒我現在想起來都後背發涼,不是兇，是那種又怕又心疼的勁兒。
“你能看見那些東西……”他的聲音壓得可低了，跟打雷前的悶響似的。
說到一半，他像是忽然被什麼東西噎住了，半晌才搖了搖頭，長長地嘆了口氣。那一聲嘆得老深，像是把心裡頭的什麼東西一下抽空了。
“命啊……都是命。你爹當年就是走了這條路，我一再讓你別碰你爹的東西，到頭來你還是碰上了。”
我哪敢再瞞啊，竹筒倒豆子全交代了。
八歲翻箱子找到那本《大洞真經》，照著圖練了西年，肚子裡有了熱乎氣兒，力氣大了，眼睛好使了，剛才看見鬼了。
我爺聽完，手裡的煙桿子捏得嘎吱響。
他閉上眼睛，老半天沒說話，臉上的褶子跟刀刻的一樣。
最後他長長地吐了口氣，那煙味兒嗆得人首咳嗽：“那本書……是你爹留下的。你爹當年，就是練了這書上的東西，才惹來了殺身之禍。”
那是我第一回聽我爺提起我爹的死因。
之前我只知道我爹死了，咋死的、為啥死的，從來沒人跟我說過。
我爺說，我爹是個散修,沒有門派、沒有師父、沒有靠山，光屁股自己瞎練的那種。
他靠著這本書上的法子自己摸索，練出了一身本事，可後來不知道怎麼就傳出去了，有人盯上了這本書。
正道邪道全來了，我爹東躲西藏了好幾年，最後還是沒躲過去，在村口被一幫人截住了。
那些人翻遍了你爹的屍首，又把他住的地方翻了個底朝天，沒找著書。你爹出事前一天晚上，偷偷把書塞我箱子裡了。
他早就知道自個兒可能活不了。我以為你奶早把這書燒了，沒想到還在箱子裡擱著……命啊，攔都攔不住。
我聽完人都傻了。十二歲的孩子哪經歷過這個，腦子嗡嗡的，跟有一萬隻蜜蜂擱裡頭開會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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