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是我這輩子過得最長的夜。
我奶搬了個小板凳坐在堂屋門口，手裡攥著佛珠，一顆一顆地捻。
她沒哭出聲，但眼淚順著臉上的溝壑一首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滴在佛珠上，滴在她乾瘦的手背上。
灶房裡的火早就熄了，晚飯還擱在鍋裡，誰也沒心思吃。
院子裡安靜得只剩下風吹棗樹葉子沙沙響的聲音，偶爾遠處傳來幾聲狗叫，叫了兩聲就停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嚇住了。
我坐在門檻上，眼睛盯著院門外那片黑暗。
月光很淡，星星也沒幾顆，山影黑壓壓的像一面牆。
我腦子裡亂七八糟的，一會兒想我爺那條跛腿能不能撐住，一會兒想那本書到底該不該練，一會兒又想我爹當年是怎麼在村口跟那些人拼命的。
“奶，”我開口，嗓子幹得發啞，“我爹……是個啥樣的人？”
我奶手裡的佛珠停了一下。
她看著院門外黑漆漆的夜色，半天才說：“你爹啊……跟你爺年輕時候一個樣，犟，認死理，十頭牛都拉不回來。脾氣硬，骨頭也硬。但心眼好，誰家有事他都搭把手，不圖人記好。”
她頓了頓，嗓音更啞了，“他要是知道你也走了這條路，不知道會咋想。”
我說不出話。她又開始捻佛珠，嘴裡念著經文，聲音細細的。
山風從山口那邊灌進來，帶著一股子土腥味和松脂味，還隱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腥氣——不是血腥味，倒像是蛇窩裡的那種冷腥味。
後半夜的時候起風了。不是普通的風，是一種從大山深處刮過來的穿堂風，嗚咽著穿過村子，吹得院門咣噹咣噹響。風聲裡頭夾著一種聲音，很遠，模模糊糊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山裡頭嚎叫。
那動靜說不上來像啥——既不像狼嚎也不像野豬叫，尖銳、綿長，穿透力極強，隔著幾座山都能聽得見，聽得人後背汗毛根根豎起來。
我奶唸佛珠的速度更快了，嘴唇哆嗦著，經文從嗓子眼裡擠出來，斷斷續續的。
天矇矇亮的時候，院門突然響了一下。
我一下子從門檻上彈起來，衝到院門口。開啟門的一瞬間，我整個人像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冰水。
我爺站在門外。他渾身上下全是血，衣服被撕成了一條一條的，露出來的皮膚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傷口。
左肩上一道深可見骨的抓痕，從肩膀一首拉到胸口，皮肉翻卷著。最慘的是他的右腿：褲腿以下基本看不清本來的顏色了，全是紅褐色的，走路的時候每一步都在地上留個血印子。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而且手裡攥著一張蛇皮。墨綠色的，在晨光裡泛著冷幽幽的光澤，鱗片一片疊一片，密密麻麻，扯開來有兩米多長。蛇皮上還帶著一股子腥氣和寒氣，在早晨的空氣裡格外刺鼻。
“成了。”他靠在門框上，臉上白得跟紙紮的一樣，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嘴角扯了一下，估計是想笑沒笑出來。
我奶一下子從板凳上站起來，佛珠掉在地上散了一地，她顧不上撿，衝過來扶住我爺。
我爺擺擺手，示意不用扶，自己邁過門檻進了院子。他進院子的第一件事兒不是包紮不是歇著，是把蛇皮往我身上一裹。
那蛇皮剛接觸皮膚的時候冰涼刺骨，冰得我倒吸一口氣。我爺嘴裡嘰裡咕嚕唸了一大串我聽不懂的東西，語速極快，音節古古怪怪的。
那蛇皮跟活了一樣，嗖地收緊，嚴絲合縫地貼在我皮膚上。我低頭看自己的胳膊，能看見墨綠色的鱗片一片一片隱進皮膚底下，顏色越來越淡，最後完全消失。
伸手摸，皮膚上什麼痕跡都沒有，但能感覺到一層薄薄的、緊緻的包裹感，像穿了一件看不見的緊身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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