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內院到議事堂的路不算長，掌教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
兩個人一前一後穿過幾道月亮門，硃砂被他擋回去了。
他只說了一句“議事堂是長老會的地界，外人不能進”，態度客氣但堅決。
硃砂也沒多說什麼，靠在月亮門旁邊，藤杖往地上一頓，算是默認了。
走到議事堂前那棵老松下，掌教忽然停了腳步。
議事堂就在幾十步外，石階上兩扇銅釘大門緊閉著，門縫裡透出極淡的燈火光。
“陳小安。”
他轉過身來看著我，月光透過鬆針的縫隙落在他臉上。
他的表情平和，語氣不急不緩，像是在說一件極小的事。
“三關你過了，按規矩你可以在天師府來去自如。但有件事我得提醒你，《大洞真經》是天師府的鎮山真經，按規矩它應該留在天師府。”
“你爹當年帶走經書，雖然事出有因，但按規矩這是不合祖訓的。”
“你作為他的兒子，帶著經書闖三關，長老會之所以沒有在這件事上為難你，是因為三關的規矩在先，他們不好發作。但三關過了之後，經書的歸屬問題早晚要拿到檯面上來談。”
他把手從袖子裡抽出來，月光下能看見他的手指在袖口上輕輕摩挲著，像是在斟酌措辭。
“我的意思是，你把經書交給天師府保管。不是收繳，是保管。經書還是你的，只是在天師府留一份正本，供弟子參閱。這也是天師府歷代祖師的遺願。”
“真經歸山，正法歸宗。你作為張家的後人，完成祖師的遺願，對你將來在天師府的立足也有好處。”
“掌教，我把經書交給天師府，能帶我媽走嗎。”
掌教沉默了一會兒，緩緩搖了搖頭。
“你孃的事，不是我不肯幫你，是長老會的規矩擺在那裡。十三票決議透過的軟禁封印，我一個人說了不算。不過…”
他話鋒一轉，“如果你願意把經書留下來，我在長老會那邊說話的分量也會更重一些。畢竟經書歸山是大功一件，藉著這件事的勢頭，我可以替你在長老會爭取解封的機會。假以時日，未必沒有轉圜的餘地。”
我看著掌教。
他站在老松下，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灰佈道袍在夜風裡微微晃動，袖口上那幾點墨跡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楚。
他的表情依舊平和，語氣依舊誠懇，說的話每一句都挑不出毛病。
經書歸山是規矩，祖訓是規矩，長老會的決議也是規矩。
他把規矩擺在前面，把好處藏在後面，從頭到尾沒有說過一個“我要”或者“我想”，只說了“規矩”和“祖師”。
但我能聞到那股味道。和邱伯安在演武臺上聞到經書時的味道一樣，只是藏得更深，藏得更體面。
“掌教，經書是我爹用命保下來的。我從大巴山那個舊箱子裡翻出來那年才八歲，什麼都不懂，跟著圖畫瞎練，練了一身傷，也練出了這條命。它不只是天師府的鎮山真經，也是我爹留給我的唯一一件東西。”
“你說經書歸山是天師府的規矩，但當年長老會圍攻我爹的時候，怎麼不提規矩？我媽被軟禁十幾年，怎麼不提規矩？現在我憑本事闖過了三關，憑本事打贏了邱伯安，你們開始講規矩了。”
我的語氣不高，甚至沒帶什麼情緒，但掌教的手指在袖口上停住了，沒有再摩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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