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三天，天一堂的日子恢復了那種老節奏，但又和以前不太一樣。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早。天剛矇矇亮，院子裡的青石板路面上還泛著夜露，空氣裡有一股深秋特有的清冽。
李當心己經在練劍了。銅錢劍在他手裡轉了一圈，劍尖貼著空氣劃出一道極細的銀弧，然後刺向插在泥地裡的那根草莖。
劍尖停在了草莖表面不到半寸的位置，他收回劍，又重新刺出。這一次比上一次更穩更快，劍尖精準地刺穿了草莖的正中央，切口齊整得像被刀切過的蔥段。
他收劍之後又試了一次，這次劍尖在草莖表面停了一瞬，然後才穿透過去，他在控力，在練習真元輸出的精準度。
他以前練劍不是這樣。
以前他追求速度和力量，每一劍都要把銅錢劍的威力催到最大，像是要把所有力氣一次耗盡才算完。但現在不一樣了，他的每一劍都留了幾分餘地，劍勢收放之間多了一層以前沒有的從容。
我在門框上靠了一會兒，等他收劍才開口：“證道之後感覺不一樣了？”
他回頭看了我一眼，點了點頭：“以前真元不夠，只能靠速度和頻率來補。現在真元跟上了，反而要學控力。出劍的時機比出劍的速度更重要。”
陸塵在院子外面練劍。他練的是崑崙一套極基礎的入門劍法，每一個動作都拆得很慢，像是初學劍的人在反覆打磨基本功。
但我看得出來不是。
他在“想”劍。有時候劍尖指向東面半空中懸停幾息，然後他忽然收劍在院子裡走幾步，像是在腦子裡推演什麼路徑，想通了之後重新拔劍，那一式的角度和力道都和之前不一樣了。
他練完一套之後靠在院牆上喝水，水珠順著下巴往下滴，他的目光落在遠處那座灰濛濛的煙囪上。
“你在想什麼？”我走過去。
“想我師姐的事。”
他說，聲音很平，“那道劍氣跟木偶堂的偶人殘骸同時出現。要麼她還在人世，要麼她的劍譜落到了傀門手裡。等從崑崙回來，這件事得查清楚。”
他收劍歸鞘，衝我點了點頭，沒再多說。
硃砂這三天沒怎麼練功。她每天坐在櫃檯後面翻賬本，把天一堂這段時間的收支一筆一筆重新算過，又撥出一筆錢讓胡老頭去買新的硃砂和符紙。
金甲蠱趴在她肩膀上，偶爾飛出去繞著鋪子轉一圈，像是在熟悉新地盤。
她把賬本合上放進抽屜裡的時候，跟以前合上賬本的動作一模一樣，彷彿那些打打殺殺的日子都只是插曲，轉回身來，她還是那個能把每筆賬都記得清清楚楚的管賬人。
第三天夜裡，王姨做了頓餞行的飯。胡老頭從後院抱出一罈老酒，說是在櫃子底下藏了好幾年的，一首沒捨得喝。
酒是米黃色的，倒進搪瓷缸裡晃出細密的酒花，喝起來有一股糧食發酵後的微甜，後勁卻足。
王姨也倒了一點，抿了兩口，臉上就泛了紅，拿筷子一個個點著我們說：“你們幾個出去辦事，別光顧著拼命，該跑就跑。命比面子值錢。”
胡老頭靠在椅背上，端著搪瓷缸，目光從我們西個人臉上挨個掃過去，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
“天一堂開業的時候，我以為你們幾個年輕人頂多幹一陣就散了。沒想到你們不光沒散，還越走越遠了。明早要走的人，今晚多喝兩杯，到了崑崙那邊可沒這種酒了。”
李當心難得也端了一缸，小口小口地喝著，喝到後來耳朵尖微微發紅。陸塵喝得最慢，他端著搪瓷缸在手裡轉了一圈又一圈，像是在想什麼，最後還是一口喝完了，把缸子擱在桌上說了句“好酒”。
硃砂沒喝，她只是坐在那裡，金甲蠱趴在她手心裡，背上的暗金色紋路在油燈的光線下微微閃爍，偶爾爬到她指尖停一下再爬回去，像是在替她丈量什麼距離。
那壇酒喝到半夜才散。我回屋躺下之前，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看著頭頂那片被城市燈火映得微微發亮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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