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走出大概幾十米,還沒有拐過前方倒塌的樓房轉角。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土銃槍響驟然從身後那棟樓房炸開!
槍聲在空曠的廢墟街巷來回震盪迴響,尖銳刺耳。
轟然槍響的餘音,在斷牆殘垣之間來回反彈,久久沒有消散。
夜空下漂浮的黃色酸霧,彷彿都被這一聲轟鳴震得微微動蕩。
瘦猴腳步猛地釘在原地,渾身一僵,猛地回頭望向聲音傳來的樓房方向,眼睛微微睜大,語氣滿是難以置信:“是那把土銃……那個青年開槍了。這麼說,他把他親哥殺了?”
陳年腳步僅僅頓了短短一瞬,沒有回頭去觀望結局,眼底沒有意外,也沒有唏噓。短暫的停頓過後,他繼續邁開腳步,貼著牆體陰影向前行進。
瘦猴連忙快步追上來,內心積攢的困惑終於壓不住,壓低聲音開口追問。
“爺,最開始看到他們被困在二樓平臺的時候,我明明勸過我們直接繞路離開。我一直以為,是您心腸軟,不忍心看著活人葬身行屍爪下,才執意要出手救人。可到頭來,親兄弟落到自相殘殺的地步。早知道最後會演變成這樣,我們剛才,到底該不該出手?”
周遭萬籟俱寂,只有夜風穿過破碎窗框與鋼筋縫隙,發出嗚嗚咽咽的呼嘯。遠處偶爾飄來幾聲行屍遙遠的低吼,證明這片廢墟依舊危機四伏。
陳年放緩腳步,側過頭看了一眼瘦猴。
月光被厚重塵埃雲層徹底遮蔽,只有微弱的天光勾勒出他的側臉輪廓。他緩緩開口,把方才殘牆之後,沒有講出來的層層盤算,盡數吐露。
“我決定要救人,從來不是單純的心軟。”
“我們這次冒險來到地面偵查,任務有兩件。第一是尋找可以開墾的地面土地,尋找合適工坊。第二,就是打探周邊各個聚集地的訊息。那三個人剛好從南方外圍聚集地逃過來,他們身上,帶著我們需要的外部情報。這是我想要出手的第一層緣由。”
瘦猴認真聽著,眉頭微微蹙起。
“但是廢土之中,人心是比行屍更加捉摸不透的危險。”陳年繼續說道,聲音平靜沉穩,“如果我看見他們陷入圍困,二話不說就衝上去把三個人全部救下,我們根本沒有機會分辨他們本性究竟善惡。萬一這三個人全部都是貪婪歹毒之輩,獲救之後覬覦我們的據點,暗中尾隨我們,順著痕跡找到地底避難所。那地下三十多條性命,全部都會置於險境。”
“所以,我才選擇在斷牆後面按兵不動,刻意觀望。我想要藉著絕境,看一看生死關頭,他們會做出什麼樣的選擇。我原本想著,若是三人齊心協力拼死對抗行屍,證明品性尚可,那我救下之後,還可以斟酌,是否可以給到更多幫助。”
說到這裡,陳年微微頓了頓,回想起那猝不及防的一腳。
“可我看見的,是親哥哥毫不猶豫把親弟弟踹進行屍堆,拿親人當做活誘餌換取自己逃命的機會。那一刻我看清了中年男人的本性,極度自私,可以毫不猶豫犧牲他人保全自我。所以我才出手,但我只救受害者青年。”
“我只給了他們地面院落模糊線索,自始至終,避難所半個字都沒有透露。至於那兄弟二人獲救之後,內部會爆發什麼樣衝突,做出什麼樣選擇,那是屬於他們的因果,我不會介入到底。我不會把危險的人帶回地下,也不可能包辦所有人的命運。”
聽完這一番剖白,瘦猴站在原地愣了許久。
過去和陳年一路同行,他時常看見陳年願意伸出援手救助苦難之人,便先入為主以為,一切都來源於心底的善意。直到此刻才明白,每一次出手救人的背後,全部是反覆權衡利弊,時時刻刻把避難所三十多名倖存者的安危擺在第一位。
善心,是裹在層層理智外殼之下的,絕非毫無底線的泛濫仁慈。
瘦猴心底,一股由衷的欽佩悄然升起。
“原來是這樣......是我想簡單了。廢土之上,光是心存善念遠遠不夠。”瘦猴低聲感慨,“稍有不慎,善意就會變成刺向自己人的利刃。”
談話之間,兩人繼續穿梭在廢墟巷道,一路順利,很快就回到了地下避難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