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經抄了大半了。字跡一頁比一頁工整。每一個筆畫都收得細且正，間距按照族學先生教過的“字距與字身同寬”的規制。
他在給她留東西。
從第一天晚上就開始了。
因為他知道自己不可能一首留在這裡。
他是裴家的人。裴家的庶支旁系，寄住在主宅，吃的每一口飯都是欠下的。太傅裴謙之沒有明說不許他出去，但族規擺在那裡。長輩開口要人，他必須回去。
裴知明己經來過一次了。
下一次不會只是裴知明。
他在將軍府住了太久了。每多住一天，他欠下的就多一分。他不知道那些好意最終會變成什麼。在裴家，所有暫時的善意最後都變成了索取的憑據。
“你住了我們的屋。你吃了我們的飯。你憑什麼不聽話。”
這句話他聽了三年。
他不知道將軍府的善意會不會也有這樣的一天。他覺得不會。但他不敢賭。
他怕那一天來的時候，他己經捨不得走了。
現在他己經捨不得走了。
這比他預想的來得快了太多。
裴知序站起來。他從榻下拉出了來時帶的包袱。包袱很小，裡面只有一件換洗的裡衣、半塊幹墨和兩本書。
他把抄好的啟蒙冊子放在桌上。冊子攤開，朝門口的方向。明天早上她來找他的時候能看到。
然後他把那本夾著“鍋”字的書也放在旁邊。
他在門框邊站了一會兒。
手指碰了碰門框的木紋。
他想起那天下午，他幫陸驕陽擦手的時候，她把他剛擦乾淨的外袍蓋在了自己肩上。她的小腦袋在袍子下面拱來拱去，說“鍋鍋的衣裳好香”。
裴知序閉了閉眼。
他背上包袱。
推開了門。
天還沒有亮。月色清涼，院子裡的桂樹影子拖在青磚上。布鞋踩在石板上，發出很輕的聲響。
他走到月洞門。
手搭在了門框上。
“鍋鍋！”
聲音從身後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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