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謙之的馬車走了。車輪碾過青磚路面的聲響從前門一路傳到後院。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淡。最後混進巷子口行人的雜步裡。再也分不出來。將軍府的大門合攏。門閂落了下去。正廳裡沒人說話。陸振北站在窗邊。右手擱在窗框上。手指按了按。指節磕在木頭上發出一聲輕響。他沒有回頭看方錦瑟。
方錦瑟坐在凳子上收拾桌面的茶盞。三隻杯子端起來。倒了殘茶。擦了盞壁。每一隻都擦得很仔細。布巾在杯沿上轉了三圈才放下來。
“我去寫幾封帖子。”
陸振北沒應聲。方錦瑟把茶盞擱回托盤。站起來往書房走。路過陸振北身後停了半步。
“裴家各房的太太我都有些來往。裴謙之的長媳孫氏好佛事。二媳周氏愛詩文。明日讓陸安山分別送些茶禮和經卷去。帖子先不提知序的事。只敘舊情。把口子留著。”
“能行？”
“不一定。但不走這條路就沒別的法子。”
她走了。
陸振北一個人站在窗邊。手擱在窗框上。握了一下。鬆開了。又握了一下。天光己經暗了半截。桂樹的影子拉得很長。從院子中間一首鋪到臺階上。風吹過來。樹葉響了一陣。他轉身走向後院的演武場。
鐵刀架上那柄未開刃的練習刀被他取了下來。刀身三尺二。刀柄纏了舊麻繩。手汗浸了好幾年。顏色發黃發硬。他握住刀柄。第一刀劈下去。第二刀。第三刀。第西刀。連續十七刀以後他停下動作。刀身垂在身側。呼吸重了。肩膀上沾了一片桂花葉子。
他對著空寂的演武場站了許久。他在戰場上推過城牆。破過軍陣。刀口舔血拼殺了十幾年的路。到了裴謙之這種人面前。全用不上。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該說什麼？說你們家孩子在族學被打？說你們家先生偏心眼？說你堂堂太傅連自己的庶孫都管不好？哪一句話說出來。都是撕破臉。撕了臉的後果他扛得起。方錦瑟扛得起。但裴知序扛不起。一個八歲的孩子被夾在將軍府和太傅府之間。不管哪邊贏了。碎掉的都是他。
陸振北把刀插回刀架。摘了護腕。汗透了內層。他把護腕搭在架子上晾著。手腕上被勒出兩道紅印。他注視那兩道印子片刻。回了屋。
後院東邊的客房裡。裴知序坐在桌前。面前攤著那本抄了大半的啟蒙冊子。筆蘸了墨。懸在紙面上方半寸的位置。一滴墨從筆尖墜下來。落在紙面上。暈開一個黑點。他沒有動。黑點在紙上慢慢擴散。邊緣滲進紙的紋路里。變成一圈不規則的毛邊。
廊下傳來噔噔的腳步聲。門被推開了。陸驕陽探進來半個腦袋。臉上的炭灰洗掉了。換了一身乾淨的鵝黃小襖。頭上的小揪揪這回只紮了一個。紅繩鬆鬆地繫著。垂在耳朵旁邊。
“鍋鍋。”
“嗯。”
“窩澆花去。你去不去？”
裴知序看過去。她的眼眶周圍有一圈紅痕。哭過。但這會兒笑著。右頰的酒窩露了出來。嘴角翹得很高。翹出一個很用力的弧度。
“好。”
他放下筆。和她同去院子裡。
方錦瑟在花園裡種了一排月牙草。春天剛發了芽。嫩綠的葉子貼著地面。矮矮的。陸驕陽蹲在草叢邊。手裡捧著一隻小陶壺。壺裡裝了半壺水。壺嘴歪的。水澆出來的方向永遠對不準。她把水澆在第一棵草上。澆多了。水漫出來。流到旁邊的磚縫裡。
“鍋鍋。今天是第幾天？”
裴知序在她身後蹲下來。
“第一天。”
“那三天還有幾天？”
“還有兩天。”
陸驕陽掰著手指算。掰了三根出來。放下一根。還剩兩根。她看著那兩根手指不作聲。
“兩天是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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