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漢》第四章 滿酌陶碗俯首退(1)

作者:榴彈怕水·1個月前

時維九月,序屬三秋。

千里之外的青州平原郡平原城外,正有人十里長亭相送本地縣令劉備劉玄德。

“諸位都回去吧!”今年二十八歲的劉備正在人生中最好的時光,又當了三四年的大縣縣令,所以雖然天生頜下須少,卻自有了一番威儀。“秋收正忙,何必為了備如此勞師動眾呢?”

一眾相送之人,從本地屬吏到地方三老,還有些許豪強遊俠子弟,聞言面面相覷、紛紛悵然,卻只是不聽,而且也不多願說什麼,反而依舊相隨不止。

人家一片心意,劉備也無可奈何,只能又由著這些人送了許久,最後,約莫到了中午,來到距離城外二十里處的第二座亭舍,眼瞅著都要出平原縣的邊境進入隔壁冀州的清河國了,劉備這才好說歹說將一群人給勸著停了下來,然後自己與簡雍帶著幾名隨從繼續往東沿清河而去。

話說,劉玄德這人少年困苦,後來陡然跟著一群公子哥在洛陽遊學,一時把持不住,多少沾染了很多富貴錢財上的毛病,賽車斗犬、玩牌下棋,卻獨獨不愛學習,所以一直不被人放在眼裡;然而,其人弱冠歸鄉,以一事無成之身而逢母喪,大受打擊下倒是有了明顯的進益,開始變得喜怒不形於色,開始漸漸懂得禮賢下士,盡心盡力去待人;而後,他又以遊俠之身投身軍旅,又做了數年縣令,到底是從體魄到精神,從城府到能耐上,全都得到了充足的鍛鍊與成長。

也正是因為如此的緣故,此番離任,劉備雖然心中也很是感慨和動情,卻一直面不改色,辭別眾人後更是沒有坐車,反而連著腿腳不方便的簡雍一起不辭辛苦,直接騎馬而走。

又走了數里路,來到一處已經屬於清河國境內的亭舍前,劉玄德這才下馬來稍作安頓,然而其人甫一下馬,卻又不顧身份,居然是親自將簡雍從馬上扶了下來。

“辛苦憲和了。”劉備也是一時有些愧疚。“按照儀制,本該坐車才對,但是軍務緊急,先要去豫州募兵,然後再去洛中,便又只能騎馬。”

“玄德這話說的,好像我做了三四年縣丞便忘了如何騎馬一樣。”簡雍一時失笑。“再說了,復為軍旅之事,又怎麼能考慮辛苦不辛苦呢?當日在幽州為遊俠,在軍中為騎士,也未嘗要人攙扶。”

劉備聞言也是難得失笑……畢竟,簡憲和是他鄉人、摯友,之前履任平原令,也是少有跟在他身邊的心腹之人,更兼此人本就生性詼諧多話而又不拘禮節,若當著此人的面還喜怒不形於色,那便反而有些裝模作樣了。

當然了,更主要的一個原因,乃是聽到對方說復為軍旅這話,劉備倒是由衷歡喜……畢竟嘛,說到底,劉玄德骨子裡還是帶著一股子幽州遊俠風氣的。

二人下的馬來,說笑了兩聲,旁邊自然有心腹伴當迎上前去與本地亭長交涉,此地與平原相鄰,這亭長自然聽過劉備的名聲,自然也不會刁難,反而奉迎得當。不過,饒是如此,當這亭長聽說對方要留宿時也不免有些疑惑……須知道,此時天色尚早,而劉備一行人又全都騎馬,真要是趕路,完全可以再走些許路程,直接去前面鄃城落腳的,何必非要留宿在亭舍內呢?

當然了,這話亭長是不會問出口的。

倒是一直到了傍晚,眾人用了飯、餵了馬,又用熱水泡了腳,簡雍卻是忍不住光著腳、捧著熱湯在堂中質問起了好友來:

“玄德,你這是故意避開城池嗎?”

劉備正在燈火下寫信,聞言倒是面上微微一笑而筆下不停:“非是避開城池,而是要避開益德。”

“這是何意啊?”箕坐在几案一側的簡雍原本只是隨口一問,此時卻是真的疑惑起來。“避他作甚?要我說,本就該問問他,要不要隨你一起去洛陽的……莫非是覺得此番你也只是個軍司馬的職司,安頓不下他?”

劉備繼續寫信,卻當即搖頭:“不是這樣的,益德心中無私,兼有義氣,怎麼會在意職務?真要喚他去他一定會棄官隨我去的。但是憲和,你也隨我在平原做了許久的官,應該知道風俗與風俗不同,事到如今,不能以昔日遊俠遊俠風氣相對這天下所有事……”

“這倒是實話了。”簡雍一時感慨。“之前未到平原來,如何能想到平原是這種風氣?有錢的豪強商賈一定行為奢侈,能穿絲的絕不穿麻的;而士人又偏偏個個矜持高傲,見面只問你讀不讀經?所治何典?想當初咱們剛到平原,縣中吏員居然盡數掛印歸家,等著你去請……剛開始咱們還以為他們是看不見玄德你,差點拔刀一個個砍過去,後來才知道,這居然是本地風俗。”

燈下的劉備再度忍不住笑了出來:“憲和莫要說那些了,你這一說我忍不住一笑,就跟著寫錯了字。”

“能不說嗎?”簡雍不以為然。“之前數載,咱們可是將心思全都放在了此處,就差在此處成家立業了。”

劉備聞言繼續一笑:“是啊,平原是個繁華之地,若以成家立業來論,雖然與家鄉風俗不同,卻未必是個壞地方……甚至是個好地方。”

“我明白。”簡雍不由嗤笑答道。“你這人心存大志,不願意早早成婚,以免陷在溫柔鄉里,便是成婚也想學你那兩位複姓公孫的兄長,求一個好婚姻,得以助力前途。”

聽到此言,劉備乾脆停下筆來,一時感慨:“說起來,前面鄃城不正是文琪兄的岳家故里所在嗎?”

“然也。”簡雍也乾脆答道。“趙公正是此地人。”

劉備正色看向了對方:“憲和,咱們剛才所言,我此番過清河而避益德……其實正跟我那位文琪兄有關係。”

簡雍當即不耐:“沒這麼正經吧?你只是素來以兄事之,又不是他的私臣,何必如此糾結呢?再說了,這君臣之義終究只是風俗,不是律法。而且雖上不封頂,卻也下不設限……願意守君臣之義的,自然有人稱頌,可大家同為漢臣,不以君臣之節相對,難道便是悖逆不道了嗎?無外乎是以後儘量避開相對便是,他公孫珣只是一個衛將軍,還是自己先退回幽州的,如何便要人為他守制稱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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