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且說。”簡雍哭笑不得,只能一口喝下溫湯,然後放下手中盛湯的陶碗,勉強收腿,正身相對。
“我少有大志……”劉備緩緩言道。
“我知道!”簡雍當即打斷對方。“你小時候就指著自家門前那棵桑樹圖謀不軌之意了,之前數年居於平原這種繁華之地卻不娶妻生子,乃是暗藏心機,如今等到曹孟德舉薦你入洛為軍司馬,你一言不發便拋棄衛將軍的知遇之恩,直接棄職而去……儼然是不軌之心久矣。”
“什麼圖謀不軌?”劉備幽幽嘆氣道。“憲和,我不是與你說笑……小時候那番言語,無外乎是家道中落,父親早死,母親常常以漢室宗親言語勉勵於我,這才惶惶大言不慚。不過,自此積攢了志氣倒是真的,便是稍微長大,曉得漢室宗親四個字毫無用處也未嘗變化。”
簡雍也難得認真了起來。
其實,作為鄉人兼摯友,他哪裡不知道劉備的難處呢?
幾百年的姓氏,誰認呢?
而從這年頭真正能共享政治資源的宗族、家庭角度來說,劉備卻又沒什麼可說了……都是死了官位不高的爹,但遼西公孫氏畢竟是世宦兩千石的邊郡世族,涿縣郊外大桑樹下的劉氏算什麼呢?真以為那棵大桑樹有神異的嗎?
更不要說,都是死了父親,都是寡母經商養子,可劉備家中如此窮困以至於要織蓆販履來維生,而公孫大娘卻早早讓自己兒子終身不為金錢所患了。
甚至說句誅心點的話,就是論個人,上學的時候,公孫珣都比劉備努力那麼一點點。
“然而我也知道,我兄公孫文琪是個我怎麼追都追不上的人,”劉備果然繼續言道。“我也從沒想過與其一較長短。不瞞憲和,當日涿縣家中相會,聽到他滅國而回,見到他配紫綬金印,我心中便隱約想,此生能附其驥尾,也就該知足了……而其人也未嘗虧待於我,若非他,哪裡來的不過三旬便為千石縣令呢?甚至在平原大縣為任數載,中間得罪了那麼多人,上下卻依舊給我薄面,何嘗不是因為我是衛將軍之弟呢?”
“那你為何還要走?”簡雍忍不住直指其心質問道。
“因為我那位兄長忽然不動了,而我卻等不及了!”劉備正襟危坐,面色坦然。“憲和,你我在平原數載,眼看著那些閹宦與高門子弟擅行威福、肆無忌憚;眼看著那些士人只知道皓首窮經、坐而空談;眼看著那些豪右遍身羅綺、奢華無度……而與此同時,百姓們辛苦終日卻難得飽餐;負劍報國者不避生死卻依舊為人歧視;精忠為任者卻死無葬身之地!你能忍嗎?!”
“我從來都不能忍!”簡雍昂然作答。
“我也不能忍。”劉備握拳道。“可我在平原數載,到底做了什麼?不過仗著一個衛將軍之弟的名頭縫縫補補,豪右未曾屠過幾家,貪官汙吏未曾殺過幾個……如何還要繼續忍下去?憲和,今日鄉老相送,說我有德於平原,我心中卻只想速速逃走,因為實在是苟且數年,無顏相對!至於此去洛中能如何,不瞞憲和,我其實也不知道,但我絕不會留在平原,做觀這天下繼續汙濁下去,無論局勢是好是壞,我都要去洛中親臨其境,拔刀相對!備年近三旬,不求立德立功,但求立身!”
“說的好!”話音剛落,便傳來一聲感嘆,卻是來自於門外。
劉備和簡雍各自扶劍起身,然而舍門被推開後,卻是一名身著亭舍公衣打扮之人捧著一壺酒立在門前,儼然是來送東西的。
二人見狀,不由鬆了一口氣,劉備更是有些尷尬:“些許肺腑之言,讓足下見笑了。”
“玄德君何必過謙?”這人再度一聲嘆氣,便捧酒而入。“大丈夫生於世,不計個人名譽,迎艱難而上,這番氣度真是讓人心折!”
言到此處,此人抱著酒壺上前,藉著之前簡雍放下的陶碗,恭恭敬敬的為劉備滿上了一碗酒。然後居然又放下酒壺在舍內後退數步,恭敬大禮相拜:““僕……見過玄德君!””
劉備趕緊要去扶起對方,卻不料,此人居然主動起身,復又後退數步,然後拱手坦誠相對:“不瞞玄德君,我非是此地亭中吏員,乃是刺客……平原縣中豪強劉氏劉平、公孫氏公孫犢,二人以百金求劉君性命!”
簡雍當即再度按劍。
而劉備卻是一聲苦笑:“別人倒也罷了,這二人如何要殺我?那劉平也跟我一般是漢室宗親,公孫犢更是公孫氏支族,二人都是安利號下線,素來對我還算敷衍……”
“那是因為二人看在衛將軍面上不得不敷衍。”旁邊簡雍不由冷笑道。“想來玄德你在平原數年,行政素來重民,早就引得他們不滿了……此番你‘背離’衛將軍,從了曹孟德的舉薦,他們自然覺得可以下手除‘害’。”
“什麼原因我不知道。”這刺客退到門前,卻又失笑作答。“但也無所謂了,僅憑今日玄德君這番剖心之語,我是絕不會再行此事的……白日間平原父老相送數十里,一直未曾近身,只能於此時借一碗酒水相贈,願玄德君此去洛陽,能得償立身之志!告辭!”
言罷,此人轉身而走,居然停都不停。
劉備見對方氣度非凡,更兼身手敏捷,原本有心想問一問此人姓名,還想挽留一二,卻也來不及了。
而稍傾片刻後,劉玄德長嘆一聲,便轉過身來,坐回到原處,然後面色如常的舉起了那碗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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