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七無聲地推開停屍房厚重的木門，一股混合著陳年黴味、廉價防腐藥粉和隱約甜腥的氣味撲面而來，濃得幾乎化不開。
沈星落跨過門檻，腳步微微一頓，隨即穩住。
昏黃的燈籠光被夜七高大的身影遮去大半，只餘下些許光暈，勉強照亮這方狹窄、潮溼的空間。
室內比想象中更冷。
不是寒冬的冷，而是一種浸透骨髓的、屬於死亡的陰溼。
地上鋪著粗糙的草蓆，那具白日里被藍布覆蓋的男屍，此刻首挺挺地躺在唯一的木板上，依舊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面容在搖曳的光影下，那抹詭異的平和顯得愈發刺眼。
沈星落放下藥箱，取出幾隻瓷瓶和一小卷特製的棉布。
夜七己默契地將燈籠掛到牆上的鐵鉤，又無聲地退到門邊陰影處，只留一道縫隙觀察外界，整個人彷彿融入了那片黑暗，唯有偶爾轉動的眼珠，泛著冷硬的光。
她走到屍體旁，先未急著動手，而是垂眸，靜靜地看了片刻。
死者雙手交疊置於腹部，指甲縫裡殘留著些許黑泥，指關節粗大變形，是長期勞作的痕跡。
脖頸處，粗硬的發茬與皮膚連線處，在昏暗光線下看起來並無異常。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鼻端那股令人不適的氣味，從藥箱中取出一個白瓷小瓶，拔開軟木塞。
一股極其清涼、帶著淡淡薄荷與另一種難以言喻的苦澀草藥氣味瀰漫開來，瞬間將周圍的腐朽氣息沖淡少許。
“夜七，燈，再近一些。”她頭也不回地吩咐，聲音在寂靜的停屍房裡顯得格外清晰。
夜七無聲上前，取下燈籠，高舉過屍體頭頂，光線頓時集中下來，將死者頸後照得纖毫畢現。
沈星落蘸溼棉布，手指穩定地撥開死者後頸凌亂灰白的髮根，露出下方那片皮膚。
她屏住呼吸，將浸滿清涼藥水的棉布，輕輕覆在髮際線內，仵作指出針孔所在的那一小片區域。
藥水接觸皮膚的瞬間，並無異樣。
她耐心等待著，指尖隔著棉布，能感覺到皮膚在藥水作用下微微收縮的細微觸感，冰涼而僵硬。
十息，二十息……
就在沈星落幾乎要以為判斷有誤時，棉布下方，死者原本灰白的皮膚上，那處針孔周圍，竟開始隱隱浮現出顏色。
起初很淡，像是皮膚下透出的淤青，但逐漸地，顏色加深、凝結，變成一種極其獨特的、帶著幽暗光澤的淡青色。
那痕跡並非一片，而是以針孔為中心，向西周蔓延出極細的、類似枝杈的紋路，形態詭異。
沈星落瞳孔驟然收縮，捏著棉布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
淡青色……枝杈紋路……
她腦海深處，猛地閃過母親留下的那本手抄毒經殘頁中，某一頁邊角處，用極細小硃砂筆勾勒的示意圖，以及旁邊寥寥數語的批註：
“青蠅引，無色無味，觸膚半刻顯青痕，狀若蠅足，三日不散。非致命，然入血則如影隨形，或標記追蹤，或引動宿疾沉痾，使之驟發，神鬼莫辨。”
“青蠅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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