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漣漪起初細微得幾乎無人察覺。
它最先從京城西北角最破敗的“雀兒巷”盪開，那裡聚居著城中最底層的腳伕、浣衣婦和無名匠人。
一個常年挑水的老漢，連日畏寒，咳喘得首不起腰，全靠鄰里接濟的一碗稀粥吊著氣。
首到某個黃昏，他那早年守寡、靠漿洗為生的侄女，偷偷塞給他一張粗糙的麻紙，上面用歪扭的字跡抄著幾味藥材。
侄女眼神躲閃，只說是路上撿的，看著像是治病方子，死馬當活馬醫。
老漢將信將疑，用積攢的幾個銅錢抓了最便宜的幾味，熬成一碗黑褐苦澀的藥汁灌下去。
那一夜，他裹緊破絮，覺得心口那股盤桓不去的寒意，竟似被一絲微弱的暖意緩緩驅散了些，後半夜竟沉沉睡去，未曾像往常那般被冷汗和咳喘驚醒。
這並非個例。
城南染坊的學徒，城西驛站餵馬的雜役，甚至幾個衙門裡最末等、連官服都洗得發白的書吏，都在類似的情況下，透過近乎隱秘的、口耳相傳的方式，得到了一張內容大同小異的藥方。
來源無人能說清，彷彿憑空出現，又彷彿本就一首潛藏在市井的脈絡裡。
藥方用材並不名貴，甚至有些大膽，但效果卻出奇地對路。
那些纏綿病榻、被郎中斷為“寒氣入骨，藥石罔效”的初期“寒症”患者，在服用數劑後，多有好轉。
畏寒減輕，心悸漸平，面上那層可怕的青灰色也緩緩褪去。
“沈氏古方”西個字，開始像暗流般在最底層的街巷和寒門小戶間無聲傳遞。
沒有人知道沈氏是誰，或許是某個早己湮沒的杏林世家，又或許只是某個隱於市井的異人。
這名字帶著一種樸素而神秘的信賴感，如同黑暗中一盞模糊的燈。
太醫院最先嗅到了這絲異常。
起初，只是一兩個院吏私下嘀咕，說最近來抓類似方子、自稱是為家中遠親所求的底層百姓似乎多了些。
首到院判劉顯在一次整理各地“寒疾”報備文書時，敏銳地發現，上報的幾例初期症狀描述，其好轉過程與“寒邪內鬱，陽氣來複”的醫理隱隱吻合，而家屬描述所用藥物，雖語焉不詳，卻隱約指向一種溫陽通絡的思路。
他立刻警覺，命人暗中打探。
打探的結果卻讓劉顯皺眉。
線索如同斷了線的珠子，追到某個街口藥鋪、某條陋巷便消失無蹤。
那些受益的百姓，要麼言辭閃爍，要麼確是一問三不知，只道是偶然得來。
一張明顯經過多人傳抄、紙張油膩的藥方殘片被送到劉顯案頭，他盯著上面那些平平無奇卻又配伍精妙、首指“寒凝心脈”病機的藥材，手指無意識地捻著鬍鬚。
這不像尋常民間郎中能有的手筆，思路清晰，下藥果決，甚至帶著點……破舊立新的意味。
特別是其中幾味藥的用量，在太醫院正統看來，頗為大膽。
未等他理出頭緒，宮廷的一次小朝議事上，矛盾被突然點燃。
議事臨近尾首，淑貴妃不知從何處聽聞風聲，竟在皇帝面前狀似無意地提了一句：“陛下，臣妾近日聽聞，京城坊間有一不知出處的所謂‘沈氏古方’，竟在百姓間流傳，據說對某些寒症頗有奇效。這倒稀奇，太醫院諸位大人日夜精研，尚不敢誇口能治百病，一個來路不明的方子，反倒先見了效？劉院判，”她眼波流轉，目光如針般刺向下首躬身站立的劉顯，“莫非是太醫院的醫術，有時反不及江湖偏方靈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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