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落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失態的反應，目光清冷如秋水。
然後，她又從袖中取出一本不厚的、裝訂粗糙的冊子，同樣推到他面前。
冊子翻開，露出的頁面紙張泛黃，邊緣磨損，上面用潦草卻清晰的筆跡記錄著一些日期、代號、數量，以及……在頁面右下角，一個個清晰的、屬於太醫院內部流轉才會使用的暗記印鑑，以及幾處不同筆跡的畫押。
其中一處畫押的筆勢，劉顯再熟悉不過——那是他自己的筆跡，在特定文書上代表“確認接收”的簡籤！
劉顯的目光落在那些暗記和畫押上，如同被針狠狠刺中。
他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變得慘白如紙。
方才對礦石的恐懼，瞬間被更深的、秘密被徹底洞穿的恐慌所取代。
他身體晃了晃，幾乎要從圓凳上栽倒，下意識地用手撐住茶几邊緣，指節捏得發白。
“這……這是……”他聲音嘶啞，帶著絕望的顫音，“你們……你們怎麼會有……”
“劉院判被迫經手的，可是這些單據？”沈星落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劉顯眼神渙散，半晌，才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般，頹然垂下頭，肩膀垮塌下去。
他閉上眼睛，臉上肌肉抽搐了幾下，再睜開時，裡面只剩下認命般的灰敗和深重的恐懼。
“是……”他幾乎是從齒縫裡擠出這個字，聲音微弱，“是淑貴妃……還有她背後的……他們脅迫下官。以家小性命，以太醫院前途……下官……下官只是被迫提供太醫院的渠道和名義，接收、存放這些礦石，偶爾……傳遞一些訊息。下官敢對天發誓，從未參與制造疫情！那礦區之事，下官更是……更是知之甚少，只知道那礦石非同小可，似乎牽扯極大。”
他急切地抬起頭，眼中爆發出強烈的求生欲，看向沈星落，又忍不住看向屏風：“王妃！王爺！下官願將所知一切和盤托出！求王爺王妃庇護！淑貴妃他們……他們絕非僅為這些礦石！下官曾偶然聽聞，戍邊將領張崇，淑貴妃的遠房表兄，與貴妃宮中往來隱秘，所談似乎……似乎與‘前朝遺藏’有關！宮裡對那礦區的真正圖謀，恐怕是前朝藏在礦區附近的某樣東西！下官只知道這麼多……但下官可以幫王爺和王妃！下官可以提供更多宮內的訊息！”
他語無倫次，恐懼與急於投靠的心情混雜在一起，讓他的陳述顯得破碎而急切。
屏風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彷彿瓷器與桌面輕碰的聲響。
沈星落得到了示意。
她看著劉顯慘白絕望的臉，緩緩開口，聲音清晰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力：“劉院判，你的處境，王爺與本妃己知。如今，你面前有一條路。”
她語速平穩，一字一句，敲在劉顯心上：“第一，三日後，皇后娘娘面前，皇帝定奪之時，你需與杜太醫等，秉持公心，客觀驗證藥方，不得有半分偏頗虛報。藥方若有療效，據實以呈；若有不足，亦當指出。這是你身為太醫的本分，也是你唯一的護身符。”
“第二，”她目光銳利，“盡你所能，提供更多宮內，尤其是淑貴妃一黨，關於那礦區、礦石用途、以及‘前朝遺藏’的任何線索。不必貪多，但求準確。一次一條也無妨。”
“做到這兩點，”沈星落停頓了一下，看著劉顯眼中逐漸亮起的、混雜著希望與恐懼的光，“王府可暫保你與你家小周全。待時機合適，王爺與本妃，自會設法助你徹底擺脫桎梏。”
劉顯怔怔地聽著，胸膛劇烈起伏。
他反覆咀嚼著這番話，衡量著其中的分量與風險。
背叛淑貴妃，是九死一生；但若不抓住眼前這根浮木，封存的藥方、眼前的賬簿、還有那來歷不明卻精準拿捏住他要害的礦石……恐怕連三日都等不到，他就會無聲無息地消失。
汗水浸溼了他的內衫，冰冷地貼在皮膚上。
他猛地一咬牙，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從牙縫裡擠出回答：“下官……下官願聽王爺王妃差遣！只是……”他臉上閃過一絲更深的驚懼，“下官想起一事，或許緊要……淑貴妃為人，表面雍容，實則睚眥必報。今日殿上，杜太醫當眾駁斥周太醫，為藥方說了幾句公道話，己惹貴妃不快。下官……下官恐其心懷怨恨，在陛下定奪前……會對杜太醫不利！”
此言一齣，花廳內空氣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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