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濃稠得化不開。
王府花廳外，幾盞孤燈在寒風中搖曳，將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漫長。
李福提著燈籠走在前面，腳步輕得幾乎聽不見聲響，只有燈籠絹罩上繡著的王府紋章，在昏黃光線下明滅不定。
劉顯跟在後面，這位白日里還在太醫院主持大局的院判大人，此刻卻穿著一件半舊的石青色常服，兜帽壓得很低，幾乎遮住了大半張臉。
夜風灌進他寬大的袖口，吹得他身體微微發顫，也不知是冷，還是別的什麼。
花廳偏僻，遠離王府主院，周遭只有風吹過枯枝的簌簌聲。
到了門前，李福停下，側身，聲音不高不低：“劉院判，請。”
劉顯深吸一口氣，推開那扇並未上栓的門。
廳內燭火通明，卻只點在角落幾處，大部分空間沉浸在一種溫暖的昏黃裡。
正中主位空著，左側的紫檀木屏風後，隱約可見一道挺拔卻略顯慵懶的身影斜倚在榻上，看不真切。
屏風右側稍前的位置，擺著一張花梨木椅，沈星落端坐其上，身上只一件家常的月白色錦緞長裙，外罩一件素色披風，髮髻簡單，僅插一支白玉簪。
她手中捧著一盞熱茶，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平靜無波的面容。
“劉院判，請坐。”沈星落抬眼，目光落在劉顯身上，聲音溫和，卻無多少溫度。
劉顯喉頭滾動，依言在對面的圓凳上坐下，半個身子僵硬，不敢隨意動作。
李福悄無聲息地奉上茶，又悄無聲息地退到門邊，垂手侍立，如同門邊一道靜默的影子。
“深夜叨擾，下官……下官實在惶恐。”劉顯乾巴巴地開口，聲音在寂靜的花廳裡顯得格外緊繃，“只為白日藥方中幾處藥理，尤其是那‘紫河車’與‘玉蓯蓉’配伍的精微之處，下官愚鈍，思來想去，仍覺有些地方未能貫通，故斗膽前來，向王妃娘娘當面請教。”
沈星落淺啜一口茶，熱氣拂過她的睫毛。
“劉院判客氣了。白日殿上，諸位太醫皆是大家，何須妾身置喙？皇后娘娘有旨，三日內由院判與杜太醫等共同複驗，自有公論。”她語氣平淡，彷彿真的只在討論藥理。
劉顯額角滲出細汗，他下意識地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無法掩飾的焦慮：“王妃娘娘明鑑……下官……下官其實還有一事，思前想後，關乎重大，不敢隱瞞，特來稟報。”
沈星落放下茶盞，瓷器與木幾接觸，發出一聲輕響。
“哦？劉院判但說無妨。”
劉顯眼神閃爍，雙手在膝上無意識地攥緊又鬆開。
他飛快地瞥了一眼那道屏風，屏風後那道身影似乎動了一下，又似乎只是燭火搖曳的錯覺。
他咬了咬牙，彷彿下了極大的決心，聲音壓得如同耳語：“王妃娘娘……可曾聽說過……一種礦石？觸手冰寒刺骨，顏色深黑，表面……在特定光線下，會泛起青灰色的冷光？”
廳內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沈星落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疑惑，眉尖微蹙：“礦石？劉院判何出此言？妾身久居內宅，對礦石之事……不甚了了。”
劉顯盯著她的臉，試圖從中看出些什麼，卻只看到一片坦然的茫然。
他有些失望，又有些急於證明什麼的迫切，聲音裡透出一股壓抑的驚懼：“不瞞王妃，太醫院庫房……近半年來，曾數次‘接收’過一些來歷不明的物事。用特製的鉛鐵箱子封著，外面貼著宮內首送的封條，指名要下官‘查驗其藥用價值’。箱子開啟，裡面……便是那種礦石。觸之冰寒，久置室內，竟會影響周圍藥材的藥性，變得……陰寒難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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