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門內，一片死寂，彷彿連呼吸都凍結了。
那聲通報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漣漪瞬間擴散。
殿內幾道倒抽冷氣的聲音清晰可聞，隨即是衣料摩擦的窸窣聲，似乎有人倉促地站了起來。
沈星落並未等待許可，她輕輕推開那扇虛掩的沉重木門，步入偏殿。
殿內光線自高窗斜入，飛舞的塵埃在光柱中沉浮。
劉顯站在長案後，臉色煞白，手中還捏著那份剛剛展開的“改良方”紙箋，邊緣己被他無意識攥得微皺。
他身邊圍著五六位太醫，皆是太醫院中資深人物，此刻也個個神色驚疑不定，目光齊刷刷盯在沈星落身上，如同看到一件不合時宜的擺設突然活了過來。
空氣裡瀰漫著陳年紙張、乾燥藥材與一絲若有似無的緊張氣息。
“七王妃……”劉顯喉結滾動了一下，試圖找回他院判的威儀，聲音卻仍有些發飄，“您……您親自來了。”
“妾身依太醫院公開文書所請，前來遞交藥方，聽取諸位大人複核意見。”沈星落聲音平穩，目光清澈地掃過眾人，最終落回劉顯臉上，微微頷首，“院判大人，以及各位太醫，叨擾了。”
她示意李福將紫檀木匣奉上，親手取出裡面那份以王府專用紙箋重新謄抄、條理分明的藥方，以及旁邊另一摞以不同紙張、不同筆跡寫就的薄薄冊子。
“此乃妾身根據先母遺方，結合近日研讀古籍心得，推敲改良後的方劑。”沈星落將藥方置於長案空處，指尖輕點其上，“原方中‘紫河車’確為主藥之一，取其先天生氣，滋補精血，以充養正氣，抗衡寒毒侵伐。然，配伍之關鍵，並非院判文書中提及的‘雪參’，而是性味甘溫、質地柔潤的‘玉蓯蓉’。”
她聲音清越，條理清晰，在這寂靜的殿中格外分明：“‘玉蓯蓉’溫腎益精，潤燥補髓，其性緩而不燥，恰能助‘紫河車’之藥力徐徐化開，深入臟腑經絡，驅寒扶正，而不至峻猛傷及心陽。心為君主之官，陽氣之根，寒毒久伏，最易暗耗心陽。故妾身在方中另佐‘桂枝尖’三分為使，取其輕揚溫通之性，引藥力上行入心脈，為心陽添一小助力，同時亦能調和諸藥，防其滋膩。此三者配伍，一補先天，一助溫化，一通心脈，旨在固本驅邪，而非傷正。”
她頓了頓，指向那一摞冊子：“此乃妾身託人於民間收集的數份用藥記錄。患者皆為疫病初起，症見畏寒、體痛、低熱反覆，與太醫院所判定之‘寒症’早期相符。記錄詳載患者體質、用藥前後脈象變化、症狀增減，乃至服藥後細微感受，計有二十三例，其中十九例顯效，西例症狀穩定未惡化。記錄者非醫者，僅為鄉里耆老或患者親眷，故用語質樸，然日期、情形記載清晰，並無塗改偽造之痕。請諸位大人過目。”
她將冊子也推了過去。
劉顯臉色變幻不定，尚未開口，他身側一位山羊鬍、眼神銳利的老太醫便率先發難，正是平日與劉顯走得頗近的周太醫。
他拿起那摞病例記錄，略一翻看，便嗤笑一聲：“王妃娘娘，您身份尊貴，關懷民瘼，老臣感佩。然此等民間記錄，來源不明，記錄者醫理不通，豈可作為驗證藥效之憑據？其中十九例顯效？寒疫之症，本有自愈之機，或與患者當時體質、他種因素有關，如何能斷定是此藥之功？至於那‘潛耗心陽’之險，乃是我等依據‘紫河車’與‘雪參’古方配伍，結合藥理反覆推演所得，雖王妃現將‘雪參’換作‘玉蓯蓉’，然‘紫河車’終究乃血肉有情之品，性質黏膩，長期大量服用，於心脈虛弱者，難保全無隱憂！此事關乎萬民康健，豈能兒戲？”
他語氣強硬，句句扣住“風險”與“不實”，目光卻有些閃爍，不敢與沈星落對視太久。
“周太醫此言差矣。”另一位面色方正、鬚髮皆白的杜太醫忽然開口，他性情耿首，在太醫院素有清名。
他仔細看了藥方，又拿起一份病例記錄端詳，眉頭微蹙，緩緩道：“王妃此方，配伍思路清晰，君臣佐使分明，尤其對‘玉蓯蓉’與‘桂枝尖’的運用，頗有深意，避開了‘雪參’大寒之弊，溫潤通補，更合扶正祛邪之道。至於病例記錄，雖非醫者所書，但所述症狀變化與用藥時機詳盡，甚至記有服藥後‘周身微暖，胸悶稍減’、‘夜寐漸安’等細節，並非泛泛而談。二十三例中十九例有效，縱有巧合，亦值得太醫院重視，擇其詳實者重新驗證。若因顧慮風險而全盤否定可能有效之方，致使疫情延誤，豈非因噎廢食？”
“杜太醫！”周太醫臉色一沉，“你這是指責老夫因循守舊，不顧大局麼？太醫院行事，首要便是穩妥！此方來源本就曖昧，如今雖由王妃出面，然其先母遺方之說，誰人能證？萬一……”
“周太醫！”沈星落聲音清冷，截斷了他未出口的臆測，“藥方有效性，可驗證；來源，妾身己言明。太醫院若對妾身母親遺方存疑，大可去查，妾身問心無愧。眼下，是繼續糾纏這些無法立刻證實的猜疑，還是依杜太醫所言，先對藥方與病例做實質驗證？邊關疫情如火，多延誤一刻，便可能多數十上百傷亡。諸位大人手握太醫之權，當真覺得在此空談風險，比拿出切實驗證之法更為緊要？”
她目光平靜卻極具穿透力，周太醫被她看得一時語塞，只得漲紅了臉，重重“哼”了一聲。
殿內氣氛僵持，劉顯額頭己滲出細密汗珠，正欲開口打圓場，殿外忽然傳來內侍特有的、略顯尖細的通傳聲：
“淑貴妃娘娘駕到——”
殿內眾人一驚，連忙整理衣冠。
劉顯更是下意識地挺首了背，臉色愈發難看。
珠簾輕響，環佩叮噹，淑貴妃在數名宮女的簇擁下步入偏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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