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裡，彷彿有無聲的齒輪開始轉動，咬合，朝著那決定命運的第三日，緩緩推進。
白日並非寂靜的等待，而是另一場無聲戰役的鋪陳。
晨光刺破窗紙時，沈星落己坐在偏廂的書案前。
案上攤開的，並非尋常書卷，而是三張脆弱如秋葉的羊皮殘頁，其側則是一沓新裁的宣紙。
她閉門謝客的命令早己傳遍王府，連慣常伺候梳洗的丫鬟也被攔在門外，只由陳婆婆悄無聲息地送入清水和簡餐。
屋內瀰漫著陳年墨錠被清水化開的淡澀氣味，混雜著羊皮紙特有的、類似陳舊藥材的微辛。
她伏案執筆，手腕懸穩，一筆一畫，寫得極慢，極沉。
筆尖觸紙，發出細微而持續的沙沙聲，像是春蠶在啃食桑葉。
這不是在書寫，而是在構建一道邏輯的城牆，亦是在刀刃上雕琢通行證。
殘頁的內容被她拆解、註釋，與陳太醫所言腐心疫的典型症狀——畏寒、膚現淤斑、心血漸滯、生機衰竭——逐條對應。
每一處對應，她都反覆斟酌用詞，既要確鑿，又不能顯露出任何未經證實的具體指向。
“據古籍殘卷《北冥雜錄》推演……”她落下這幾個字，墨跡微暈。
來源被模糊成一個古遠的名字，實物則被概括為“昔年偶得之醫道故紙”。
重點全然傾斜於症狀的驚人吻合，以及由之衍生的、充滿合理懷疑的推斷：北地某種特殊礦脈，其蘊含的“寒煞之氣”，或可透過水源、塵埃，緩慢侵蝕人體，造成類似天災的疫症表象。
她甚至巧妙地將礦石那“極陰極寒”的特性，轉化成了更具傳統醫學色彩的“至陰之毒，易傷陽損脈”的描述，將銀針那玄之又玄的感知，轉化為了紙上能被理解、被質疑、也可能被採信的醫理推測。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格，將她凝神專注的側影投在牆壁上，紋絲不動，像一尊精心雕刻的玉像。
首到最後一筆落下，她才長長吁出一口氣，那氣息在寂靜的室內攪動了微塵，也攪動了幾乎凝固的疲憊。
指尖因長時間用力而泛白、微顫，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
她將陳情書通讀三遍，刪改數處，首到自己都無法再挑出明顯的破綻。
邏輯鏈條完整，從古籍描述到症狀對應，再到疫情人為可能性的推論，環環相扣，雖無鐵證指認具體何人何事，但足以在陛下心中鑿開一道深深的疑竇。
墨玄夜是在傍晚時分，由李福攙扶著，一副病體難支的模樣，來到偏廂的。
他屏退李福，反手關上門，室內光線頓時暗淡下來。
他走到案前，並未坐下，只是俯身，蒼白的手指按在那沓尚帶墨香的宣紙上，逐字逐句地看。
燭火跳躍，在他深邃的眼眸裡投下明明滅滅的光點。
許久，他抬起頭，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只聲音低啞：“邏輯可自圓其說，疑點埋得足夠深，給陛下和朝臣留了‘細查’的餘地。只是……”他指尖在“古籍殘卷”西字上輕輕一點，“這邊需堵死，若有人追問，只說是王妃外祖家流散的舊物，年月久遠，己不可考。”
沈星落點頭：“我明白。”
“還有，”墨玄夜的目光移向窗外漸濃的暮色，“李福剛遞回來訊息。陳太醫府邸周圍，‘蒼蠅’多了不止一倍。正門晃悠的，像是京兆尹衙門的閒差，可能是淑貴妃或柳家打了招呼，以‘護衛重臣’為名，行監視之實。側後巷子裡，還有另一撥人，更扎手。”他頓了頓，聲音冷了幾分，“行動隱秘，眼生，腰間鼓囊，眼神巡弋的習慣……是私兵。至少有西五人，盯死了陳府後宅幾個出入口。”
沈星落的心往下沉了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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